第46章 织女(1/2)
采访不需要非常正经,找魏三娘认为最舒服的状态来就行了,因此魏三娘便拿了些棉线,一边打络子,一边聊天,周围的绣娘们则是各自做着自己的活。
正式采访前,周琬告诉魏三娘,他们报社一般为保护当事人,或者当事人不愿意,名字是可以隐去的,也可以用上化名。
魏三娘点点头,说没关系,她现在人也不在松江府了,自己孤苦无依一个,除了命什么也没有,名字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坐在桌椅前,周琬开始了自己的采访。
“三娘,你是松江府哪里人,今年多大了?”
魏三娘手上绕着线,说:“我是枫泾人,今年十七。”
“是因何来到了南京?”
“我本以织棉布为生,织布既快又勤,主家克扣我的工钱,还想让我给他做妾,我想着自己孤苦无依的,以后还给他没日没夜地织布,一文钱也拿不到了,便觉着不如死了去见家里人。
早起趁着没人,出去跳河,不想遇上太子的船,被他救下,给了我一个生计,我便跟来南京。”
“你在主家那里干了多久?”
“十二岁母亲去世,便一直在那儿织布,如今也有五年了。”
“三娘,可能细说这五年里,几时上机?几时歇息?一日能成布几尺几寸?”
“天不亮鸡鸣便要起床上机吗,夜夜靠粗蜡织布,三更天方能歇下,除此外,一日只能吃两顿饭,吃饭时间加起来不足一刻钟。我刚织布时,两日能织成一匹布,后来大了些,三日便能织成两匹布。”
“工钱如何算?是计尺论匹,还是计日?可曾立有文契?”
“按织成的布算,一匹布二十文钱,不识字,不曾立有文契……”
“主家以何说辞拖欠工钱?是言市道不好,还是另有所图?”
“一开始是挑我织的布不够紧,一匹布扣下几文钱,后来不肯给钱,拿他家中的糙米给我抵钱,后来再说要让我给他做妾。”
“‘强纳为妾’之言,是主家亲口所言,还是谁人传达?当时原话,你可还记得?”
“是他娘子说的!那日……”
随着周琬问的问题逐渐细节,魏三娘说的话也越来越多,手中打络子的动作也渐渐停下,周琬的拿笔的手也越写越快。
采访的时间比预计中想的还要晚些结束,魏三娘十分配合周琬的提问,只是随着她们说的越来越细节,甚至还问到其他织女的处境时,边上的宫廷绣娘们坐不住了,围至二人身边,把有自己和所知旁人的经历张口说出。
整理和采访后面绣娘的内容花了不少时间,采访结束后,采访的稿纸都被绣娘们按顺序整理拿去晒,再小心收好,数清楚数量,送还给周琬手上。
等着笔墨干的时候,说完自己经历的魏三娘和绣娘们也好奇,周琬是怎么成为京城日报记者的。
周琬把笔洗了,说:“我定亲的未婚夫死了,让家里先别给我安排婚事。诗社里认识的其他姑娘有的成亲,有的去教书,大家聚的时间也少了。
我不爱教书,想着整日在家没事做,一开始就写点话本子,都被拒稿了。后来看见南京的京城日报招人,也是幸运,那时候报社刚来,知道的人不多,有功名的人看不上,早就不考了的读书人也另有出路,我就去了,被选上做记者。”
魏三娘好奇地问:“记者每日的活,就是如今日这般,问我们问题,写东西吗?”
“对,刚才我的工作是采访和记录,等到回了报社,还要把记录的内容重新编撰成稿,交给主编审核之后,就可以排上时间送去印,接着就会发出来。”
有绣娘问道:“宫里的姑姑们也会看报纸,太后她们也看。我听过一回,还有去查贪污走私的文章,这些事,你们记者也都要去采访吗?”
“日报有很多分社,比如最近最大的贪污案,要数海宁陈家的贿赂案,离我们南京近,就是我们南京的记者去采访。
我们过去的时候,海宁的事都已经被王尚书处理完了,我们只需要去在衙门的人审问的时候,跟在旁边记录即可。
不过这种但凡要出门的事,一般都会三个以上派出去,也不会让我们一个人出去。
今天我一个人来,是因为这里是宫里,无需太多人。”
这出去采访的工作,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京城日报出名之后,那些放弃科举梦的,或者是只有秀才功名的,也都纷纷想挤进报社。
只是报社记者不养闲人,给工作,给月薪,给文章署名权,可不是要这些记者天天干坐着动笔。除了时政新闻,平时的城里大小新鲜事,还有什么惊天家族秘闻,都要他们这些人跑。
到这一步,还能留下来的受累的,除了想要出名的,就是需要这个正经工作的。
等到墨干,周琬把稿纸都收好,向大家一一道谢,和她们说了大概报纸会发表的时间,带着绣娘们赠送的香包出了宫门。
七月初,北京城热的人憋闷,朱厚照靠着毅力,还能时不时去军营,但是处理完政事后的其他时间,他别的事情是一点都干不动了,闲暇时光都用来躺着乘凉,没事看看书看看报。
虽然儿子的信不是天天写,但是京城日报天天有啊,里头的内容小白几乎可以说是每天都审查一遍才能发出的,看报纸和看小白给他写的信区别不大。
陈敬把今天的报纸送上来,朱厚照打开一看,今天大标题还挺长啊。
《只闻机杼声,不闻女暗泣》
再看。
起笔就是:松江府枫泾民女魏三娘者,事纺织业,其遭遇可恻可叹。今录其言,非为攻讦,实为彰风化、察民隐,以供在位仁人君子省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