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李生》-- 寒池洗驴仙踪现:商河李生的奇遇(1/1)
话说商河县有位李生,打小就痴迷佛道,不恋红尘富贵,一心想要求仙问道。村外一里多的地方,有一座荒废的兰若(也就是僻静寺院),李生便在里头盖了三间精舍——这精舍可不是寻常雅致小屋,乃是修行之人精进道法的居所,藏在林泉之间,清静无比。他每日在精舍里趺坐打坐,参禅悟道,日子过得清苦却自在。
四方云游的和尚道士,但凡路过此地,想要借宿,李生无不热情接待,陪他们倾心长谈,供给饮食茶水,从不厌烦。一来二去,这兰若精舍竟成了游方缁黄(僧道的统称)的落脚好去处,也足见李生的古道热肠。
一日,天降大雪,北风呼啸,严寒刺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鸟兽都躲起来避寒。就在这风雪交加的黄昏,有一位老僧挑着行囊,踏雪而来,叩响了精舍的门,想要借宿一晚。李生见老僧衣衫单薄,却面色红润,气度不凡,连忙请进屋内。
两人围炉而坐,老僧开口言谈,句句玄妙深奥,说的都是些天地玄机、修行真谛,李生听得如痴如醉,只觉遇上了真仙般,满心欢喜。老僧住了两夜,便要起身告辞,李生哪里肯放,再三苦留,老僧拗不过他的诚意,又多住了几日。
可巧,这几日李生家中有事,不得不暂时回村处理。临行前,老僧特意嘱咐他:“务必早点回来,我有要事与你作别。”李生牢记在心,不敢耽搁,处理完家事,鸡刚打鸣就急匆匆往兰若赶去——他生怕错过了与高僧最后的机缘。
李生赶到精舍门外,天色还蒙蒙亮,敲了半天门,里头却毫无回应。他心里犯了嘀咕:“高僧说好等我作别,怎会不应门?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情急之下,他顺着院墙轻轻一跃,逾垣而入。
院子里积雪未消,寒雾缭绕,只见精舍内灯火荧荧,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李生疑心老僧在作法修行,不敢贸然打扰,便蹑手蹑脚凑到窗边,偷偷往里窥视。这一看,可把他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老僧正忙着收拾行囊,动作麻利,像是要即刻启程。而灯台之上,竟然拴着一头瘦驴!李生仔细一瞧,这驴古怪得很——毛色枯槁,身形干瘪,怎么看都不像活物,反倒像是古墓里陪葬的陶驴、木驴之类的殉葬物!可奇就奇在,这驴的耳朵尾巴时不时动弹一下,还呼呼地喘着气,分明是活物的模样!
没等李生琢磨明白,老僧已经收拾好行装,打开房门,牵着瘦驴走了出来。李生不敢声张,屏住呼吸,悄悄跟在后面,想要看看这老僧到底要往何处去。
精舍门外,原本就有一个大池塘,此时池水结着薄冰,寒风一吹,泛起阵阵凉意。老僧把瘦驴拴在池边的树上,然后竟解开衣衫,脱光了身子,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池水中!李生看得心惊肉跳——这等严寒天气,常人别说裸身入水,就是靠近池塘都冻得打哆嗦,老僧却面不改色,用手掬着冷水,把全身细细洗了一遍。
洗完澡,老僧穿上衣服,又牵过瘦驴,把它也拉进池水里,同样细细濯洗了一番。那瘦驴竟也乖巧,任由老僧摆弄,不嘶不叫,洗完之后抖了抖身上的水,毛发反倒显得精神了些。
老僧给瘦驴驮上行李,轻轻一跃,就跨上了驴背。只见那瘦驴四蹄一蹬,竟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起来,速度快得惊人,简直是“行绝驶”,足不点地,转瞬就跑出了老远!
李生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连忙高声呼喊:“高僧留步!高僧留步!”可老僧只是在远处回过头,向他拱手致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嘴里似乎说了些什么,但风声呼啸,李生一句也没听清。眨眼之间,老僧和瘦驴就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蹄印,很快就被飘落的雪花覆盖了。
李生站在原地,望着高僧远去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来。他这才明白,自己遇上的哪里是普通老僧,分明是位得道的仙人!那殉葬模样的瘦驴,想必是仙家的坐骑;寒池洗身,怕是在净化凡俗之气,好踏上归途。
后来,有位叫王梅屋的人说,李生是他的好友。他曾去过李生家中,见到堂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待死堂”三个大字。众人起初不解,后来才明白,李生好道多年,早已看淡生死,认为生老病死不过是自然常理,“待死”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一种勘破生死、豁达通透的境界——这般心境,难怪能得仙人青睐,与之相交数日。
异史氏听闻此事,感慨道:“李生结庐兰若,善待游方之士,其心诚矣;不恋红尘,看淡生死,其志高矣。大雪遇仙,非偶然也!那老僧踏雪而来,携殉葬之驴,寒池濯身,绝尘而去,仙踪缥缈,引人遐想。而李生‘待死堂’之额,更见其达士之风——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唯有勘破此理,方能接近大道。”
今儿个的故事就说到这儿,李生的奇遇,说到底,是他的诚心与豁达换来的。他善待他人,潜心修道,不贪不恋,这般心境,自然能与仙人结缘。至于那老僧究竟是哪路仙人,瘦驴为何形如殉葬物却能日行千里,这些谜题,恐怕只有真正得道之人才能解开。
这正是:
雪夜逢仙兰若旁,瘦驴殉葬显奇光。
寒池濯尽尘俗气,绝尘而去留玄章。
待死堂中明大道,达士无心遇上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