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匹枣红马..(1/1)
第一章断指
老郎中的药箱摔在青石板上,铜环撞出刺耳的脆响。我蹲下身去捡那散落的银针,指尖触到一枚沾着血渍的骨针时,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你不记得了?”他的指甲掐进我皮肉里,浑浊的眼球里翻涌着血丝,“三百年前那场雪,你跪在药炉边烧了三天三夜,说要炼出能换回她们的丹药!”我抽回手,骨针在掌心硌出月牙形的印子。药铺外的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将“回春堂”的匾额泡得发黑。三十年来我替他抓药、碾药、晒药,却从未听过什么三百年前的雪,更不明白他为何总在月圆夜对着空荡的西厢房喃喃自语。“师父,该煎药了。”我把银针插进牛皮针囊,瞥见他袖口露出半截断指——那截无名指齐根而断,伤口早已结痂成紫黑色。老郎中突然笑起来,笑声像漏风的风箱:“煎药?煎了三十年还不够吗?当年你就是这样,把当归炒焦了还说能安神,把砒霜当朱砂配进药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我扶他坐下时,药箱底层忽然滚出个桃木匣子。匣子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字,像是“念”和“卿”。第二章桃木匣夜雨停后,我撬开了那只桃木匣。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绺干枯的青丝,半块绣着并蒂莲的残帕,还有一张泛黄的药方。药方上的字迹娟秀,却在“当归三钱”处洇开大片墨渍,像是有人哭过。最底下压着张巴掌大的画像,画中女子穿月白襦裙,眉眼间竟与我有七分相似。“她叫阿鸾。”老郎中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三百年前,她是这镇上最好的绣娘。”我捏着画像的手指微微发颤。画中女子的发间簪着支银步摇,步摇上的珍珠缺了半颗——而我梳妆匣里,恰好有半颗一模一样的珍珠,是我记事起就戴在脖子上的。“您到底是谁?”我转身时撞翻了药架,何首乌与黄芪滚落一地。老郎中弯腰去捡,断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我是守药人。当年她为了救我,把魂魄炼进了这药铺的地基里。”他指向西厢房的方向。那里终年锁着,窗纸破了洞,风一吹就发出呜咽似的声响。我突然想起去年冬夜,曾看见窗纸上有个模糊的人影,当时只当是眼花。第三章地脉三更天,老郎中带着我凿开了西厢房的地砖。泥土下露出纵横交错的根须,竟都是百年以上的老药根。最粗的那根何首乌藤上,缠着半片绣帕——正是桃木匣里那半块并蒂莲残帕的另一半。“这药铺建在龙脉上。”老郎中用断指抚摸着冰凉的根须,“当年疫病横行,她把自己的三魂七魄拆成药引,镇住了地脉里的戾气。可她女儿……”他突然哽咽,“她女儿才七岁,跟着一起被封在了这地基下。”根须间忽然传来细碎的响动。我俯身细看,发现泥土里嵌着枚小小的银锁,锁上刻着“念卿”二字。这名字像针一样刺进我脑海,某个被遗忘的片段闪过:七岁那年,我在河边捡到半块绣帕,上面的并蒂莲缺了一角。“您说的三百年……”我声音发颤,“可我今年才二十。”老郎中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地脉里的时间是乱的。当年你被阿鸾的魂魄护住,肉身沉在忘川河底,魂魄却随着地脉流转。每过一百年,你就会忘记前尘,回到七岁时的模样。”第四章忘川药铺的井水开始发浑那天,镇上来了个游方道士。道士盯着西厢房的方向直皱眉:“地脉已枯,再不动手,她娘俩就要魂飞魄散了。”他从袖中取出个青铜罗盘,指针疯了似的打转,“守药人,你打算瞒她到什么时候?”老郎中的断指掐进掌心,血珠滴在罗盘上:“等集齐三魂七魄。”“三魂早在百年前散了!”道士将桃木剑拍在桌上,“她每轮回一次,魂魄就缺损一分。如今只剩这药铺底下的七魄,再拖下去,连轮回的机会都没了!”我冲进西厢房时,根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那个模糊的人影在窗纸上痛苦地扭曲,细碎的童声从地底传来:“娘,我冷……”老郎中突然跪倒在地,从怀中掏出个瓷瓶。瓶里是半颗暗红色的药丸,药香里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这是我用三百年修为炼的‘回魂丹’,本该给阿鸾……现在给你。”他撬开我的嘴,药丸滚进喉咙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第五章雪夜三百年前的雪比现在大得多。疫病像黑色的潮水漫过小镇,我缩在药铺的角落,看娘把最后一根人参塞进药炉。她的脸冻得发紫,鬓角却沁着汗珠:“念念乖,等炼出丹药,爹的病就好了。”爹躺在床上,胸口的溃烂已经蔓延到脖颈。他抓住娘的手,断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别炼了……把念念带走……”“我是守药人的妻子,”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地脉戾气不除,谁也走不了。”那天夜里,娘把我抱进地窖。她往我脖子上挂了半颗珍珠:“等雪停了,娘就来接你。”地窖的门关上时,我听见她念起晦涩的咒语,还有爹撕心裂肺的哭喊。再醒来时,我躺在河边,脖子上的珍珠只剩半颗。有个瞎眼的老郎中收养了我,他总叫我“念念”,却从不提我的爹娘。第六章抉择“现在明白了?”道士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西厢房的地砖下,根须已经变成深黑色,那模糊的人影越来越淡。老郎中跪在地上,断指不停地颤抖:“阿鸾说过,只要守着药铺,总有一天能等到你……可我等了三百年,却把你忘川河里捞出来三次,每次都看着你重新变成七岁的孩子……”“娘!”地底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银锁突然裂开,一缕青烟从锁孔飘出,化作个穿红袄的小女孩。她扑向我,小手却从我身体里穿了过去。“她的魂魄快散了!”道士将桃木剑抛给我,“用你的血,把七魄引到这把剑上!”我咬破指尖,鲜血滴在桃木剑上。剑身突然发出红光,根须里传来娘的声音:“念念,别管我们……带着你爹走……”“爹?”我看向老郎中。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当年我中了戾气,阿鸾把我救回来,自己却被封在地脉里……我断指立誓,要守着她娘俩,直到你回来……”第七章归墟桃木剑插进地脉的瞬间,整个药铺开始摇晃。根须疯狂地向上生长,缠绕住我的脚踝。娘的魂魄从根须里飘出来,月白襦裙上沾满泥土:“念念,记住回家的路……”“我不记得家在哪里了。”我抓住她的手,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小女孩的魂魄越来越淡,像随时会被风吹散。老郎中突然扑过来,将回魂丹塞进娘的嘴里。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脸上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扩散:“我用三百年修为换你们母女团聚,值了……”娘的魂魄渐渐凝实,她抱住小女孩,泪水落在银锁上:“傻子……你该忘了我们的……”地脉突然裂开,黑色的戾气喷涌而出。道士祭出八卦镜,金光将我们罩在中间:“归墟之门开了!快进去!”我拉着娘的手冲向裂缝,却被老郎中死死拽住:“你不能走!你是新的守药人!”他将药箱塞进我怀里,断指在我掌心留下滚烫的烙印,“守住地脉,守住她们最后的念想……”裂缝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娘和小女孩的身影在金光中渐渐消散,老郎中的白发在风中飞舞,像极了三百年前那场永不停止的雪。第八章新篇药铺的匾额换成了“念卿堂”。我坐在西厢房的门槛上,看着新栽的何首乌藤爬上窗棂。根须在泥土下轻轻蠕动,偶尔会传来细碎的童声,像在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有个背着药篓的少年站在门口,手指上缠着白布:“姑娘,能帮我看看手吗?砍柴时被蛇咬了。”我接过他的手,伤口处的牙印让我心头一颤——和三百年前爹中戾气时的伤口一模一样。少年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阿砚,听说这里的守药人能治百病。”夕阳透过窗棂,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打开药箱,银针在阳光下泛着银光,那枚沾着血渍的骨针躺在最底层,旁边是半块并蒂莲绣帕,另一半早已化作地脉里的养分。“把手伸好。”我捻起银针,忽然想起老郎中说过的话:守药人守的不是药,是念想。窗外的何首乌藤轻轻摇曳,有片新叶正好落在阿砚的手背上。他痒得缩了缩手,眼里的笑意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姑娘,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我奶奶绣帕上的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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