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风雨押解路(二)(2/2)
“是日本人的特务!”一个队员喊道,他看清了崖上一闪而过的三八式步枪的轮廓,“至少有十几个!火力很猛!”
佐藤樱子躺在担架上,听到枪声反而笑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旁边的小李耳中:“我说过,你们跑不掉的……这野狼谷,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闭嘴!”小李急得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抬手就想去捂她的嘴,却被一颗流弹擦着耳边飞过,“嗖”地钉进旁边的树干里,树皮被打飞一小块。他吓得一哆嗦,赶紧缩回头,紧紧攥着枪,指节都在发抖。
赵刚靠在巨石后,时不时探头观察崖上的动静,每一次探头都伴随着密集的枪声。特务们占据了有利地形,火力很猛,子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压得他们抬不起头。一个年轻的队员想探头瞄准,他叫小周,脸上还有些稚气,刚加入队伍没多久,他刚露出半张脸,就被一颗子弹击中肩膀,“啊”地一声闷哼,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粗布短褂,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小周!”赵刚目眦欲裂,眼角的疤痕因愤怒而扭曲,像要裂开一样。他瞄准一个正换弹匣的特务,那特务的动作稍慢了些,赵刚手指紧扣扳机,“砰!”那特务惨叫一声,身体一晃,摔下崖壁。
“王铁山,压制左侧火力!给我争取点时间!”赵刚吼道,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沙哑,同时从腰间摸出颗手榴弹,扯掉引线,在手里攥了两秒,估摸着时间,猛地朝右侧崖壁扔去,“轰隆”一声巨响,碎石和断藤簌簌落下,暂时压制了那边的火力,硝烟弥漫开来。
“跟我上!”赵刚借着硝烟掩护,猫着腰冲到小周身边,撕开他的衣襟,伤口血肉模糊,子弹还嵌在骨头上,看着触目惊心。他咬着牙,用绷带紧紧勒住伤口上方,试图止血,动作又快又稳,“撑住!哥带你出去!咱们还要一起回重庆喝庆功酒呢!”
小周疼得浑身发抖,嘴唇咬出了血,却还是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队长……别管我……护好……任务……别让弟兄们的血白流……”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特务,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顺着崖壁的藤蔓滑下来,动作像只猴子一样灵活,朝担架扑去,嘴里嘶吼着日语,含糊不清的音节里透着疯狂,显然是想杀人灭口,不让佐藤樱子活着落入中方手中。
“狗日的!”王铁山眼疾手快,抬枪就射,子弹正中特务的后心。那特务往前踉跄了两步,刺刀几乎要戳到担架的薄毯,最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血顺着石板缝流到担架边,染红了一小片地面。
激战持续了半个多时辰,隘口内硝烟弥漫,血腥味混着尘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呼吸都觉得疼。赵刚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完全沉入山后,暮色像墨汁一样在谷中晕开,迅速吞噬着最后的光亮,能见度越来越低。
“不能耗了!再耗下去对我们更不利!”他对王铁山喊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扔手榴弹,交替掩护撤退!先撤出这鬼地方再说!”
几颗手榴弹接连扔出,爆炸声震得崖壁嗡嗡作响,碎石纷纷落下。队员们借着掩护,互相拉扯着往隘口外撤,动作迅速而有序,没有丝毫慌乱。
王铁山背着受伤的小周,脚步有些踉跄,却依旧稳稳当当。赵刚亲自抬着担架的一头,小李抬着另一头,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冲,担架在颠簸中微微晃动,赵刚不时低头看一眼担架上的佐藤樱子,见她只是闭着眼,呼吸还算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直到跑出隘口老远,钻进一片茂密的林子,再也听不到身后的枪声了,赵刚才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左臂的伤口被汗水浸得生疼,血已经把衣袖和树干黏在了一起。
清点人数时,他的手一直在抖——三个队员永远留在了野狼谷,他们倒下的地方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五个受伤,其中小周的伤势最重,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他自己的左臂也被流弹擦过,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赵刚走到牺牲队员的遗体旁,他们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手指紧紧抠着身下的泥土,眼睛圆睁着,仿佛还在盯着崖壁上的敌人。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他们的眼睛,指尖触到他们尚有余温的脸颊,那温度却在一点点变冷,像冰锥刺进他的心里。“弟兄们,对不住了……”他声音哽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等把这趟差事办完,我一定回来接你们回家。”
篝火重新燃起,跳跃的火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翻涌着悲痛、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重重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泪,只觉得脸上又热又涩。
“队长……”小李哽咽着开口,他的手臂也被弹片划伤了,简单包扎过的伤口还在渗血,“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赵刚站起身,将驳壳枪插回腰间,枪身的冰冷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埋了弟兄们,找块平整的地方,做个记号,等打完仗,咱们一定回来接他们归队。剩下的人,检查装备,处理伤口,半个时辰后,继续走。”
他回头望了一眼暮色沉沉的野狼谷,那里埋葬着三个年轻的生命,他们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担架上的佐藤樱子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仿佛刚才的激战与她无关,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紧抿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赵刚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他更加清醒——这条路,哪怕用命铺,也得走到底。他不能让弟兄们的血白流,更不能让佐藤樱子这块“货”有任何闪失,这是他对牺牲弟兄的承诺,也是他作为队长的责任。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出发。受伤的队员互相搀扶着,担架依旧平稳地前行,只是队伍的人数少了几个,气氛也比之前沉重了许多。月光透过林隙照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行倔强的标点,刻在这风雨飘摇的押解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