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唐纪六十四】(1/2)
起于阏逢困敦年的闰月,止于屠维大荒落年,共计五年有余。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下会昌四年(甲子,公元844年)
闰七月壬戌日,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绅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
李德裕上奏说:“镇州奏事官高迪秘密陈述了两条破敌计策:其一,认为‘叛军擅长使用偷换兵力的战术,暗中抽调各处兵马聚集到一处,官军往往仓促奔赴追击,以致战败失利;过了一两个月,叛军又偷调兵力前往其他地方。官军必须摸清这种情况,只要叛军不是前来攻打城池营寨,就千万不要与他们交战。叛军聚集一处停留不会超过三天,必然要分散返回原来的驻地,像这样来回数次都徒劳无功,叛军自然会士气低落。官军再秘密派遣间谍侦察他们抽调兵力的地方,乘虚发起袭击,没有不获胜的’。其二,‘镇州、魏博的驻军虽然数量众多,但终究不能分散叛军的兵力。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官军扎营固守不肯离开原来的驻地,每隔两三个月才派军深入叛军境内一次,只是烧杀掳掠一番就离去。叛军只需坚守城池营寨,对城外的百姓根本毫不顾惜。朝廷应该下令让官军进军,占据叛军的要害之地,逐渐进逼。如果只是像现在这样作战,叛军根本不会感到畏惧’。希望陛下下诏让各位将领都知晓这些计策!”
刘稹的心腹将领高文端投降,说叛军内部缺乏粮食,只得让妇女们搓麦穗、舂谷米来供应军队。李德裕向高文端询问破敌的计策,高文端认为:“官军现在如果强行攻打泽州,恐怕会牺牲很多士兵,城池也不容易攻取。泽州的叛军大约有一万五千人,他们常常分出大半兵力,潜伏在山谷之中,等到官军攻城疲惫不堪的时候,就从四面集结赶来救援,官军必定会失利。现在请陛下下令让陈许军渡过乾河设立营寨,从营寨到城下接连修筑夹城,将泽州团团围住;再每天派遣大军在城外布阵,来抵御叛军的援兵。叛军看到围城的夹城即将合拢,必定会出城与官军决一死战;等他们战败之后,官军再乘势攻城,就可以攻取泽州了。”李德裕上奏请求下诏将这个计策告知王宰。高文端又说:“固镇寨四面都是陡峭绝壁,从地势上看无法强攻。但是寨中没有水源,士兵们都饮用山涧的水,涧水在固镇寨东南约一里左右的地方。应该下令让王逢率军进逼固镇寨,切断叛军的取水通道,不出三天,叛军必定会放弃营寨逃走,官军就可以率军追击。固镇寨往前十五里是青龙寨,同样四面都是陡峭绝壁,水源也在寨外,可以用攻取固镇寨的方法来攻取青龙寨。青龙寨再往东十五里就是沁州城。”李德裕上奏请求下诏将这个计策告知王逢。高文端又说:“都头王钊率领一万士兵戍守洺州,刘稹诛杀薛茂卿全族之后,王钊自然心怀疑虑和恐惧。刘稹派遣使者召他返回潞州,王钊不肯前往,他麾下的士兵也都喧哗鼓噪,王钊必定不会再为刘稹效力。但是王钊和他麾下士兵的家属都在潞州,而且士兵们担心自己投降之后会被官军杀害,所以朝廷招抚他们,他们必定不肯前来。只有向王钊传达朝廷的旨意,让他率军攻入潞州生擒刘稹。事成之后,许诺任命他为其他藩镇的节度使,再给予丰厚的赏赐,这样他或许才会听从朝廷的命令。”李德裕上奏请求下诏让何弘敬暗中派人向王钊传达这个旨意。
刘稹年纪轻轻,性情懦弱,押牙王协、宅内兵马使李士贵执掌军政大权,他们一心聚敛财物,使得府库充盈,但对立下功劳的将士却毫不赏赐,因此军中人心离散,怨声载道。刘从谏的妻子裴氏,是裴冕的旁支孙女,她担心刘稹即将败亡,她的弟弟裴问在太行山以东掌管兵权,裴氏想要召裴问返回潞州,让他执掌军政大权。李士贵担心裴问回来之后会夺取自己的权力,而且还会揭发自己的奸邪行径,于是对刘稹说:“太行山以东的战事全依仗五舅裴问,如果将他召回潞州,那么邢、洺、磁三州就会不保。”刘稹于是打消了召裴问回来的念头。
王协举荐王钊为洺州都知兵马使。王钊深得军心,但经常不遵守节度使府的约束,他的同僚高元武、安玉说他怀有二心。刘稹召他返回潞州,王钊推辞说:“我刚到洺州,还没有立下什么功劳,实在感到惭愧,恳请允许我再留任几个月,然后再返回节度使府。”刘稹答应了他的请求。王协请求向商人征税,每州派遣一名军将主管这件事,名义上是向商人征税,实际上却是登记核查当地百姓的家产,就连百姓家中的日常器具都没有遗漏,全部折算成绢帛的数量,抽取其中的十分之二,还常常故意抬高物品的估价。百姓们竭尽家中的动产和存粮来缴纳赋税,仍然无法满足官府的要求,因此都惶恐不安。军将刘溪尤其贪婪残暴,刘从谏在世时弃之不用。刘溪用丰厚的财物贿赂王协,王协因为邢州的富商最多,就任命刘溪主管邢州的征税事宜。裴问所率领的军队号称“夜飞军”,士兵大多是富商子弟,刘溪抵达邢州之后,将他们的父兄全部拘捕。士兵们向裴问申诉,裴问替他们向刘溪求情,刘溪没有答应,还用傲慢无礼的言语回复裴问。裴问大怒,暗中与麾下的士兵谋划诛杀刘溪,然后归顺朝廷,同时将这个计划告知邢州刺史崔嘏,崔嘏表示赞同。丙子日,崔嘏、裴问关闭邢州城门,斩杀了城中的四名大将,向王元逵请求投降。当时高元武在党山,听说邢州投降的消息之后,也率军投降了王元逵。在此之前,节度使府赏赐给洺州的士兵每人一端布,不久之后又下了一份文书,用这一端布折抵了冬季的赏赐。恰逢向商人征税的军将即将抵达洺州,王钊对士兵们说:“我们这些人为节度使出生入死,现在府库中财物充实,足以支撑十年的用度,怎么能不稍微拿出一些财物来慰劳劳苦功高的将士们呢!节度使府的那份折抵赏赐的文书不能算数。”于是擅自打开府库,发放财物犒劳士兵。朝廷的使者来到洺州,王钊趁机率军归附朝廷。安玉在磁州,听说邢州、洺州都投降了朝廷,也向何弘敬投降。尧山都知兵马使魏元谈等人率军投降了王元逵,王元逵因为尧山久攻不下,将魏元谈等人全部斩杀。
八月辛卯日,镇州、魏博上奏朝廷,声称邢、洺、磁三州已经投降。宰相们入宫向武宗道贺。李德裕说:“昭义镇的根基全在太行山以东的邢、洺、磁三州,现在三州投降,那么上党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生变乱。”武宗说:“郭谊必定会斩杀刘稹,用他的首级来赎自己的罪。”李德裕说:“确实如陛下所预料的那样。”武宗说:“现在最应该优先处理的事情是什么?”李德裕请求任命给事中卢弘止为邢、洺、磁三州的留后,说:“万一镇州、魏博请求占据这三州,朝廷就会难以决断。”武宗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命令山南东道兼昭义节度使卢钧乘坐驿马赶赴昭义镇。
潞州的百姓听说邢、洺、磁三州投降的消息之后,大为恐慌。郭谊、王协谋划诛杀刘稹,用他的首级来赎自己的罪。刘稹的堂兄中军使刘匡周兼任押牙,郭谊对他十分忌惮,于是对刘稹说:“十三郎刘匡周在节度使府的牙院任职,各位将领都不敢议论军政大事,担心被十三郎猜忌而获罪,这也是我们失去太行山以东三州的原因。现在如果能让十三郎不再进入牙院,那么各位将领才敢畅所欲言,广泛听取众人的意见,必定能够获得长远的计策。”刘稹召来刘匡周,将这个意思告知他,让他声称生病,不再进入牙院。刘匡周大怒说:“我在牙院任职,所以各位将领才不敢有异心;我一旦离开牙院,我们刘家必定会被满门抄斩!”刘稹执意请求他离开牙院,刘匡周迫不得已,气得弹了弹手指,然后愤然离去。郭谊让刘稹的亲信董可武劝说刘稹说:“太行山以东三州的叛乱,都是因为五舅裴问处置不当,现在城中人心惶惶,人人都不敢相互保全!留后您现在打算怎么办?”刘稹说:“现在城中还有五万兵力,暂且应该关闭城门,坚守城池。”董可武说:“这不是好计策。留后您不如束手归降朝廷,就像张元益那样,至少还能保住刺史的职位。而且可以任命郭谊为留后,等到他获得节度使的旌节之后,再慢慢护送太夫人和您的家眷以及金银财宝返回东都洛阳,这不也是一件好事吗!”刘稹说:“郭谊怎么会肯这么做呢?”董可武说:“我已经与他立下了重誓,他必定不会辜负您的。”于是带领郭谊进入节度使府。刘稹与郭谊秘密约定之后,才将这件事告知他的母亲裴氏。裴氏说:“归降朝廷确实是一件好事,只可惜已经太晚了。我连自己的弟弟都无法保全,又怎么能保全郭谊呢!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刘稹于是身穿素服走出节度使府,以母亲的名义任命郭谊为都知兵马使。王协已经告诫各位将领在节度使府的外厅列队等候,郭谊向刘稹行过礼之后,走出节度使府接见各位将领,刘稹则在内厅收拾行装。李士贵听说这件事之后,率领后院的几千名士兵攻打郭谊。郭谊大声呵斥士兵们说:“你们为什么不各自去求取赏赐,反而想要跟随李士贵一同去死呢!”士兵们于是纷纷后退,一起斩杀了李士贵。郭谊调换了昭义镇的将领和官吏,部署军队,一整夜就全部安排妥当。第二天,郭谊派董可武进入节度使府拜见刘稹说:“请留后到牙院商议军政大事。”刘稹说:“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董可武说:“担心惊扰到太夫人。”于是带领刘稹步行走出牙门,来到城北的宅院,摆下酒宴,奏起音乐。酒喝到酣畅的时候,董可武才说:“今天的事情,想要保全太尉刘从谏的全家,就必须请留后您自己决定去留,这样朝廷必定会对您怜悯宽恕。”刘稹说:“我正是这个意思。”董可武于是上前握住刘稹的手,崔率度从背后将刘稹斩杀。郭谊于是收捕了刘稹的宗族,从刘匡周以下,甚至连襁褓中的婴儿都全部斩杀。又斩杀了刘从谏父子所厚待的张谷、陈扬庭、李仲京、郭台、王羽、韩茂章、韩茂实、王渥、贾庠等共计十二家,连同他们的儿子、侄子、外甥、女婿都无一幸免。李仲京是李训的哥哥;郭台是郭行馀的儿子;王羽是王涯的堂孙;韩茂章、韩茂实是韩约的儿子;王渥是王璠的儿子;贾庠是贾餗的儿子。甘露之变发生之后,李仲京等人逃亡到昭义镇,刘从谏收留并抚养了他们。凡是军中与郭谊稍有嫌隙的人,郭谊每天都要诛杀一些,潞州城中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泥。郭谊于是将刘稹的首级装在匣子中,派遣使者捧着奏表和书信,向王宰投降。刘稹的首级经过泽州的时候,刘公直率领全军将士放声痛哭,然后也向王宰投降。
乙未日,王宰将刘稹投降的消息上奏朝廷。丙申日,宰相们入宫向武宗道贺。李德裕上奏说:“现在不需要再设置邢、洺、磁三州的留后,只需要派遣卢弘止前往三州以及成德、魏博两道安抚慰问即可。”武宗说:“郭谊应该如何处置?”李德裕回答说:“刘稹不过是一个愚蠢懦弱的小子,他敢拥兵抗拒朝廷的命令,都是郭谊在背后出谋划策。等到叛军势孤力竭的时候,郭谊又出卖刘稹来谋求赏赐。这样的人如果不诛杀,又怎么能惩戒作恶的人呢!应该趁各路官军还在昭义镇境内的时候,将郭谊等人全部诛杀!”武宗说:“朕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下诏命令石雄率领七千名士兵进入潞州,以应验之前潞州城中的谣言。杜悰认为官军的粮草运输供应不上,认为郭谊等人可以赦免,武宗盯着杜悰看了很久,没有回应他。李德裕说:“今年春天泽潞镇还没有平定,太原又发生了叛乱,如果不是陛下意志坚定,果断决策,这两处的叛贼怎么能够平定呢!外面的人议论纷纷,认为如果是在先朝,早就赦免他们了。”武宗说:“你不知道文宗皇帝的心思与你不合,他怎么会商议诛杀叛贼的事情呢!”于是罢免了卢钧山南东道节度使的职务,让他专任昭义节度使。戊戌日,刘稹的首级被传送至京城。朝廷下诏:“昭义镇的五个州免除赋税徭役一年,官军行军所经过的州县免除今年的秋税。昭义镇自从刘从谏掌权以来,擅自增加的赋税,全部予以免除。所登记在册的土团民兵,全部遣散回乡务农。各道的将士立下功劳的,按照等级给予奖赏。”
郭谊诛杀刘稹之后,每天都盼望着朝廷授予他节度使的旌节,过了很久都没有消息,于是说:“朝廷必定会将我调任到其他藩镇。”于是检阅鞍马,整治行装。等到听说石雄即将率军抵达潞州,郭谊吓得面无人色。石雄抵达潞州之后,郭谊等人参拜祝贺完毕,朝廷的敕使张仲清说:“郭都知的任命状过几天就会送到,各位高级将领的任命状都在这里,请你们在今晚的牙兵列队时前来领取!”于是用河中镇的士兵包围了节度使府的球场。到了晚上牙兵列队的时候,郭谊等人来到球场,张仲清点名将他们引入球场,凡是昭义镇那些桀骜不驯、抗拒官军的将领,全部被拘捕,然后押送到京城。朝廷加封何弘敬为同平章事。丁未日,朝廷下诏掘出刘从谏的尸体,在潞州的街市上暴露三天。石雄让人将刘从谏的尸体抬到球场,斩成碎块。
戊申日,朝廷加封李德裕为太尉、赵国公,李德裕坚决推辞。武宗说:“朕遗憾没有更高的官职来赏赐你!如果是你不应该得到的官职,朕必定不会授予你。”起初,李德裕认为“自从韩全义以来,将帅率军出征屡次战败,其中的弊端有三点:第一,朝廷下达给军队的诏令,每天都有三四道之多,宰相大多都不知情。第二,监军宦官各自按照自己的想法指挥军事行动,将帅不能自主决定军队的进退。第三,每支军队都有宦官担任监军使,他们都挑选军中几百名骁勇善战的士兵组成牙队,而那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士兵,都是胆小懦弱之人。每次交战的时候,监军使都手持指挥旗,骑着马登高观望,用牙队保护自己,看到官军的阵势稍有后退,就立即率领牙队挥舞旗帜率先逃走,官军的阵势于是随之溃散。”李德裕于是与枢密使杨钦义、刘行深商议,约定告诫监军宦官不得干预军政大事,每一千名士兵允许监军使挑选十名士兵作为自己的卫队,立下功劳之后按照惯例给予奖赏。两位枢密使都表示赞同,将这个建议上奏武宗,武宗下诏予以施行。从抵御回鹘到泽潞镇的战事结束,官军都遵守这个制度。除非是中书省传达朝廷的诏令意图,否则没有其他的诏令从宫中直接发出。朝廷的号令既简洁明了,将帅们也能够充分施展自己的谋略,因此官军所向披靡,立下功劳。自从开战以来,河北的成德、魏博、幽州三镇每次派遣使者来到京城,李德裕都常常当面告诫他们说:“河朔地区的兵力虽然强大,但你们并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自立,必须借助朝廷授予的官爵和威严的诏令,才能安定军心。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节度使:与其让手下的大将拦住朝廷的宣慰敕使,逼迫朝廷授予官爵,不如自己奋发忠义之心,建立功勋,成就事业,获得圣明君主的赏识和信任,让朝廷主动赐予恩宠和官爵,这样不也更加荣耀吗!而且就以我亲眼所见的事情来说,李载义在幽州的时候,为国家尽忠,平定了沧景镇的叛乱,后来虽然被军中将士驱逐,但仍然不失节度使的职位,后来又镇守太原,官至宰相。杨志诚派遣大将拦住朝廷的敕使,逼迫朝廷授予官爵,后来被军中将士驱逐,朝廷最终也没有赦免他的罪行。这两个人的祸福得失,足以让你们引以为戒了。”李德裕又将这些话告知武宗,武宗说:“就应该这样明确地告诫他们。”因此河北三镇不敢再有反叛朝廷的念头。
九月,朝廷下诏将泽州划归河阳节度使管辖。
丁巳日,卢钧进入潞州。卢钧向来性情宽厚,爱护百姓,刘稹还没有被平定的时候,卢钧已经被任命为昭义节度使,当时襄州的士兵在前线与潞州的叛军交战,常常在阵前称赞卢钧的美德。等到卢钧赶赴昭义镇任职,进入天井关的时候,昭义镇溃散的士兵纷纷前来归附,卢钧都给予他们优厚的安抚,潞州的人心于是安定下来。刘稹的将领郭谊、王协、刘公直、安全庆、李道德、刘佐尧、刘开德、董可武等人被押送到京城,全部被斩杀。
臣司马光说:董重质在淮西镇,郭谊在昭义镇,吴元济、刘稹,就像木偶人一样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两个人,开始的时候劝说主人叛乱,最终的时候又出卖主人谋求私利,他们被处死,实在是死有余辜。然而宪宗皇帝在之前重用了董重质,武宗皇帝在之后诛杀了郭谊,臣愚昧地认为,这两位皇帝的做法都有失妥当。为什么呢?奖赏奸邪之人,是不合道义的;诛杀已经投降的人,是不守信用的。失去了道义和信用,又凭什么治理国家呢!从前汉光武帝刘秀对待王郎、刘盆子,只是将他们废黜,没有处死他们,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他们是不会投降的。樊崇、徐宣、王元、牛邯这些人,难道不都是协助叛乱的人吗?但是汉光武帝并没有诛杀他们。大概是因为既然已经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就不能再诛杀他们的缘故。如果他们在投降之后又再次逃亡叛乱,那么他们被处死,自然是无话可说的!像郭谊这样的人,免除他们的死罪,将他们流放到偏远的地方,终身不许返回,这样就可以了;将他们诛杀,是不对的!
王羽、贾庠等人已经被郭谊诛杀,李德裕又上奏朝廷,声称“逆贼王涯、贾餗等人的子孙,已经在昭义镇被诛杀”,并将这个消息向朝廷内外宣告,有见识的人都对此颇有非议。刘从谏的妻子裴氏也被赐死。朝廷又命令昭义镇投降的将领李丕、高文端、王钊等人列出昭义镇将士中与刘稹一同作恶的人的名单,将他们全部诛杀,被处死的人非常多。卢钧怀疑其中有冤枉滥杀的情况,上奏朝廷请求宽恕他们,武宗没有听从。昭义镇下属的城池中,有曾经对王元逵无礼的地方,王元逵追查抓获了二十多个人,将他们全部斩杀。剩下的人非常恐惧,再次关闭城门,坚守城池。戊辰日,李德裕等人上奏说:“叛贼已经被平定,昭义镇的所有城池都已经成为国家的城镇,怎么能让王元逵肆意出兵攻打讨伐呢!希望陛下派遣宦官使者向城中的将士颁布诏书,招安他们,同时下诏命令王元逵率领军队返回自己的藩镇,并且下诏命令卢钧亲自派遣使者安抚慰问城中的百姓。”武宗采纳了他们的建议。
乙亥日,李德裕等人请求为武宗上尊号,并且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成就了伟大的功业之后,必定会祭祀天地。陛下的父亲唐穆宗、母亲宣懿太后的神主已经祔祭于太庙,陛下却还没有亲自拜谒过太庙。”武宗惊讶地说:“祭祀天地和太庙的礼仪,确实应该尽快举行,至于给朕上尊号,朕实在不敢担当!”李德裕等人总共五次上奏请求,武宗才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李德裕上奏说:“根据幽州奏事官的报告:侦察得知回鹘上下离心离德,可汗想要前往安西,而他的部落都说亲戚都在唐朝,不如归降唐朝。回鹘又与室韦部落已经决裂,估计用不了多久,回鹘就会前来投降,或者发生内乱,自相残杀。希望陛下派遣通晓事理的宦官使者前往幽州,赐予张仲武诏书,告知他镇州、魏博已经平定了昭义镇的叛乱,现在只剩下回鹘还没有被消灭,张仲武仍然兼任北面招讨使,应该尽早谋划,建立功勋。”
李德裕怨恨太子太傅、东都留守牛僧孺和湖州刺史李宗闵,他对武宗说:“刘从谏占据昭义镇十年,之所以敢抗拒朝廷的命令,都是因为牛僧孺、李宗闵在朝中担任宰相,内外相互勾结的缘故。陛下如果不将他们二人贬谪到偏远的地方,臣担心他们还会勾结藩镇,引发祸患。”李德裕又派人前往潞州,搜寻牛僧孺、李宗闵与刘从谏相互往来的书信,但没有找到,于是命令孔目官郑庆声称刘从谏每次收到牛僧孺、李宗闵的书信,都会亲自烧毁。朝廷下诏将郑庆召到御史台盘问,御史中丞李回、侍御史知杂事郑亚认为郑庆所说的是事实。河南少尹吕述写信给李德裕,说刘稹被平定的消息传到东都洛阳的时候,牛僧孺发出了叹息和怨恨的声音。李德裕将吕述的书信上奏朝廷,武宗大怒,将牛僧孺贬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将李宗闵贬为漳州刺史。戊子日,武宗再次将牛僧孺贬为汀州刺史,将李宗闵贬为漳州长史。
武宗前往鄠县围猎。
十一月,武宗再次将牛僧孺贬为循州长史,将李宗闵流放到封州。
十二月,朝廷任命忠武节度使王宰为河东节度使,任命河中节度使石雄为河阳节度使。
武宗前往云阳县围猎。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下会昌五年(乙丑,公元845年)
春季正月己酉朔日,群臣为武宗上尊号,称为仁圣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最初的尊号中没有“道”字,后来武宗下旨命令加上去的。庚戌日,武宗拜谒太庙。辛亥日,武宗祭祀昊天上帝,大赦天下。在京城南郊修筑望仙台。
庚申日,义安太后王氏驾崩。
朝廷任命秘书监卢弘宣为义武节度使。卢弘宣性情宽厚,但却不容冒犯,他处理政务简便易行,他的下属都感到很便利。河北藩镇的惯例是,士兵们在军中私下交谈就会被斩首。卢弘宣抵达义武镇之后,废除了这个惯例。朝廷下诏赏赐给义武镇三十万斛粟米,这些粟米储存在飞狐县以西的地方,计算运输的费用,竟然超过了粟米本身的价值。卢弘宣派遣官吏看守这些粟米。恰逢这年春天发生旱灾,卢弘宣下令让军民们随意前往领取粟米,粟米于是全部运入义武镇境内,卢弘宣与军民们约定,等到秋天粮食丰收之后再偿还朝廷。当时成德、魏博两道都发生了饥荒,只有义武镇境内没有受到影响。
淮南节度使李绅审查出江都县令吴湘盗用官府的程粮钱,还强行娶了他管辖范围内的百姓颜悦的女儿,并故意压低颜悦女儿的身价。李绅素来厌恶吴武陵的侄子吴湘,于是上奏朝廷弹劾吴湘。朝廷下诏派遣监察御史崔元藻、李稠前往淮南复查这件事。崔元藻、李稠复查之后返回朝廷,说:“吴湘确实盗用了程粮钱,但颜悦的女儿原本是青州人,颜悦曾经担任过青州的牙推官,他的妻子也是士族出身,这与之前的判决有所不同。”李德裕认为崔元藻、李稠的复查结果没有体现出朝廷的威严,二月,将崔元藻贬为端州司户,将李稠贬为汀州司户。朝廷没有再派人复查这件事,也没有将案件交付司法部门详细审理,就按照李绅的上奏,判处吴湘死刑。谏议大夫柳仲郢、敬晦都上疏劝谏武宗,武宗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李稠是晋江人;敬晦是敬昕的弟弟。
李德裕任命柳仲郢为京兆尹。柳仲郢向来与牛僧孺交好,他向李德裕道谢说:“没想到太尉您会如此恩宠我,我想要报答您的深厚恩德,一定会像奇章公牛僧孺的门客那样尽心尽力!”李德裕并没有因此而猜忌他。
夏季四月壬寅日,朝廷任命陕虢观察使李拭为册封黠戛斯可汗的使者。
五月壬戌日,朝廷将恭僖皇后安葬在光陵的柏城之外。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悰被罢免宰相职务,担任右仆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铉被罢免宰相职务,担任户部尚书。乙丑日,朝廷任命户部侍郎李回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仍然兼任户部的事务。
祠部上奏朝廷,统计全国的寺庙共有四千六百座,招提、兰若(民间私建的寺院)共有四万座,和尚和尼姑共有二十六万零五百人。
朝廷下诏册封黠戛斯可汗为宗英雄武诚明可汗。
秋季七月丙午朔日,出现日食。
武宗厌恶和尚和尼姑耗费天下的财物,想要废除佛教,道士赵归真等人又趁机劝说武宗。于是武宗首先下令拆毁山野之间的招提、兰若。到了这个月,武宗又下敕令,规定京城长安、东都洛阳的两街各保留两座寺庙,每座寺庙保留三十名和尚;全国各个节度使、观察使的治所以及同州、华州、商州、汝州各保留一座寺庙,寺庙分为三等:上等寺庙保留二十名和尚,中等寺庙保留十名和尚,下等寺庙保留五名和尚。其余的和尚、尼姑以及大秦穆护(基督教聂斯脱里派教士)、袄教僧侣全部被勒令还俗。那些不应该保留的寺庙,朝廷立下期限,命令当地官府拆毁,同时派遣御史分别前往各道监督执行。寺庙中的财物、田产全部被没收,归入官府;寺庙的建筑材料用来修缮官府的办公场所和驿站的房舍;铜像、钟磬等器物用来铸造钱币。
朝廷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郑肃为检校右仆射、同平章事。
朝廷下诏征发昭义镇的五百名骑兵、一千五百名步兵前往振武镇戍守。昭义节度使卢钧出城来到裴村为戍卒饯行。潞州的士兵素来骄横,害怕长途戍守,于是趁着酒醉,调转军旗,返回潞州城,关闭城门,大声喧哗。卢钧逃奔到潞城县躲避。监军宦官王惟直亲自出城开导晓谕乱兵,乱兵攻击王惟直,王惟直身受重伤,过了十天才去世。李德裕上奏说:“请陛下下诏命令河东节度使王宰率领一千名步兵和骑兵驻守石会关,率领三千名士兵从仪州的道路出发,占据武安,以切断邢州、洺州的通道;又命令河阳节度使石雄率领一千名步兵和骑兵戍守晋州。这样一来,乱兵必定不会有什么作为。”武宗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
八月,李德裕等人上奏说:“东都洛阳的九座太庙中,共有二十六位皇帝的神主,现在都贮藏在太微宫的小屋里。请求陛下批准用拆毁废弃寺庙的材料,重新修缮太庙。”
壬午日,朝廷下诏陈述佛教的弊端,向朝廷内外宣告。这次共拆毁全国的寺庙四千六百多座,勒令还俗的和尚、尼姑共有二十六万零五百人,大秦穆护、袄教僧侣共有两千多人,拆毁的招提、兰若共有四万多座。朝廷没收了良田数千万顷,奴婢十五万人。所保留的和尚都隶属于主客郎中管辖,不再隶属于祠部郎中管辖。文武百官都上奏表向武宗道贺。不久之后,朝廷又下诏,规定东都洛阳只保留二十名和尚,各道原本保留二十名和尚的,减少一半;原本保留十名和尚的,减少三名;原本保留五名和尚的,全部废除,不再保留和尚。五台山的和尚大多逃亡到幽州。李德裕召见幽州的进奏官,对他说:“你回去告诉你们的节度使张仲武:五台山的和尚担任将领,必定不如幽州的将领;担任士兵,必定不如幽州的士兵。你们为什么要白白地获取容纳这些和尚的名声,让这些和尚玷污自己的名声呢!难道你们没有看到不久前刘从谏招聚了无数的闲人,最终有什么好处吗!”张仲武于是将两把刀密封好,交付给居庸关的守将,说:“如果有游方和尚进入幽州境内,就将他们斩杀!”主客郎中韦博认为这件事不应该做得太过火,李德裕厌恶他,将他外放为灵武节度副使。
昭义镇的乱兵拥立都将李文矩为统帅,李文矩不肯依从,乱兵也不敢加害于他。李文矩逐渐用祸福的道理开导晓谕乱兵,乱兵们渐渐听从他的命令,于是派人前往潞城县向卢钧谢罪。卢钧返回上党城,再次派遣这些乱兵前往振武镇戍守。乱兵们行进到一个驿站之后,卢钧暗中挑选士兵追击他们。第二天,在太平驿追上了乱兵,将他们全部斩杀。卢钧将这件事的详细情况上奏朝廷,并且请求罢免在昭义镇境内的河东、河阳两镇的军队,武宗采纳了他的建议。
九月,朝廷下诏修缮东都洛阳的太庙。
李德裕请求设置备边库,下令户部每年上缴钱帛十二万缗匹,度支司、盐铁司每年上缴钱帛十三万缗匹,第二年减免其中的三分之一;凡是各道所进献的资助军用的财物,都归入备边库,由度支郎中负责掌管。
王才人在后宫中最受皇帝宠爱,武宗想要立她为皇后。李德裕认为王才人出身寒门,而且没有子嗣,恐怕难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于是武宗打消了这个念头。
武宗服用方士炼制的金丹,性情变得更加暴躁急切,喜怒无常。冬季十月,武宗向李德裕询问宫外的事情,李德裕回答说:“陛下的威严决断深不可测,宫外的人都颇为惊恐。从前叛贼凶暴横行,本来就应该用威严来制服他们;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希望陛下能以宽厚的态度治理天下,只要让获罪的人没有怨恨,行善的人没有惊扰,这就是宽厚了。”
朝廷任命衡山道士刘玄静为银青光禄大夫、崇玄馆学士,赐号广成先生,为他修建崇玄馆,设置官吏,铸造官印。刘玄静坚决推辞,乞求返回衡山,武宗答应了他的请求。
李德裕执掌朝政的时间已久,喜好根据自己的爱憎行事,很多人都怨恨他。自从杜悰、崔铉被罢免宰相之后,宦官在皇帝身边进言说李德裕专权太甚,武宗也对他心生不满。给事中韦弘质上奏疏说,宰相的权力太重,不应该再兼管三司的钱粮事务。李德裕上奏辩称:“制定官员的职责权限,是君主的权柄。韦弘质受人教唆,这就是所谓的地位卑微之人图谋夺取掌权大臣的权力,这种话实在不该说。”十二月,韦弘质因此获罪被贬官,从此众人对李德裕的怨恨更加深重。
武宗从秋冬季节开始,就感觉身体有病,但道士们却认为这是在“换骨”修仙。武宗将生病的事隐瞒起来,宫外的人只是奇怪皇帝很少再外出游猎,宰相入宫奏事时也不敢停留太久。朝廷下诏停止第二年元旦的朝会大典。
吐蕃的论恐热再次纠集各部族攻打尚婢婢,尚婢婢派遣厖结藏率领五千士兵抵御他。论恐热大败,只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尚婢婢向河湟地区传布檄文,列举论恐热残酷暴虐的罪行,檄文中说:“你们本来都是唐朝的百姓,吐蕃如今已经国无君主,你们应该一起归顺唐朝,不要像狐狸、兔子一样被论恐热猎捕残害!”于是那些追随论恐热的部族,渐渐都离去了。
这一年,全国登记在册的户口有四百九十五万五千一百五十一户。
朝廷虽然专门为党项族设置了管理官员,但党项族的侵扰劫掠仍然没有停止,他们攻陷了邠州、宁州、盐州边界的城堡,屯驻在叱利寨。宰相请求派遣使者安抚晓谕党项人,武宗却下定决心要派兵讨伐他们。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下会昌六年(丙寅,公元846年)
春季二月庚辰日,朝廷任命夏州节度使米暨为东北道招讨党项使。
武宗的病长期没有痊愈,他认为汉朝属火德,所以将“洛”字改为“雒”;唐朝属土德,不能让君王的名字触犯王气。三月,武宗下诏将自己的名字改为李炎。武宗从正月乙卯日起就不再上朝,宰相请求觐见,也不被允许。朝廷内外都感到忧虑恐惧。
当初,唐宪宗收纳了李锜的妾室郑氏,生下光王李怡。李怡年幼的时候,宫中的人都认为他不聪慧;太和年间以后,他更加韬光养晦,和众人相处游乐的时候,从来都不说话。唐文宗驾临十六宅设宴聚会,喜欢逗引他说话来取乐,称呼他为“光叔”。武宗性情豪迈,尤其不礼遇李怡。等到武宗病重,已经口不能言。众宦官在宫中秘密商定计策,辛酉日,朝廷下诏说:“皇子们都还年幼,必须挑选贤德之人继承皇位。光王李怡可以立为皇太叔,改名为李忱,暂时负责处理军国政事。”皇太叔接见文武百官的时候,面容充满哀戚;他裁决日常事务,都合情合理,人们这才知道他原来有深藏不露的德行。
甲子日,武宗驾崩。朝廷让李德裕代理冢宰的职务。丁卯日,唐宣宗李忱即位。宣宗素来厌恶李德裕的专权,即位的那一天,李德裕手捧册封的文书。仪式结束之后,宣宗对身边的人说:“刚才靠近我的那个人,不就是太尉李德裕吗?他每次看我的时候,都让我毛发倒竖,心生畏惧。”夏季四月辛未朔日,宣宗开始上朝处理政事。
宣宗尊奉自己的母亲郑氏为皇太后。
壬申日,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为同平章事,充任荆南节度使。李德裕掌权日久,地位尊崇,功劳显着,众人都没想到他会突然被罢免,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没有不惊骇的。甲戌日,朝廷将工部尚书、兼管盐铁转运使事务的薛元赏贬为忠州刺史,将他的弟弟京兆少尹、代理京兆府事务的薛元龟贬为崖州司户,他们都是李德裕的党羽。
宣宗下令用杖刑处死道士赵归真等几个人,将罗浮山人轩辕集流放到岭南。五月乙巳日,宣宗大赦天下。京城长安两街原本只准许保留两座寺庙,现在再各增加八座;和尚、尼姑依旧隶属于功德使管辖,不再隶属于主客司,剃度出家的和尚、尼姑仍然由祠部颁发度牒。
朝廷任命翰林学士、兵部侍郎白敏中为同平章事。
辛酉日,宣宗立皇子李温为郓王,李氵美为雍王,李泾为雅王,李滋为夔王,李沂为庆王。
六月,礼仪使上奏说:“请求将代宗的神主牌位重新迁入太庙,将敬宗、文宗、武宗算作同一代,在太庙东侧增建两座祭室,使太庙共有九代十一座祭室。”宣宗采纳了这个建议。秋季七月壬寅日,淮南节度使李绅去世。
回鹘乌介可汗的部众渐渐投降离散,加上受冻挨饿而死,剩下的部众不到三千人。回鹘国相逸隐啜在金山杀死乌介可汗,拥立乌介可汗的弟弟特勒捻为可汗。
八月壬申日,朝廷将至道昭肃孝皇帝安葬在端陵,庙号武宗。当初,武宗病重的时候,看着王才人说:“我死了之后,你该怎么办?”王才人回答说:“我愿意追随陛下于九泉之下!”武宗递给她一条丝巾。武宗驾崩之后,王才人随即用丝巾自缢身亡。宣宗听说这件事之后,很怜悯她,追赠她为贵妃,将她安葬在端陵的柏城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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