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唐纪五十三】(2/2)
夏州杨惠琳、蜀中刘辟被平定后,藩镇极为恐惧,多数请求入京朝见。镇海节度使李锜也感到不安,请求入京朝见,宪宗答应了他的请求,派遣中使前往京口抚慰他,而且慰劳他部下的将士们。李锜虽然委任判官王澹暂且担任留后,但实际并没有离开的打算,好几次拖延了启程的日期。王澹与宪宗派来的使者屡次劝告他,李锜心中不快,上表声称身染疾病,请求延缓到年底再入京朝见。宪宗就此事征询宰相的意见,武元衡说:“陛下刚刚执掌朝政大权,李锜要求朝见就得以朝见,要求中止朝见就得以中止朝见,由李锜决定去就,将来怎么就够对全国发号施令呢!”宪宗认为有理,便颁发诏书征召他前来。李锜计策已穷,于是便策划造反。王澹执掌留后事务后,对军府的建制颇有些改革,李锜愈加愤郁不满,便暗中谕示亲兵杀掉王澹。适逢发放冬季的服装,李锜全副武装地坐在帐幕中间,正当王澹与宪宗使者进帐谒见时,有数百名将士在庭院中喧噪着说:“王澹是什么人,竟敢擅自掌管军中事务!”于是,将士们将他拖了出来,割食了他的肉。大将赵琦出来劝慰阻止将士们,大家又割食了他的肉。将士们用兵器直指宪宗使者的脖颈痛骂,准备将他杀掉,李锜佯装大惊,将他救了下来。
冬季,十月,己未(初五),宪宗颁诏征调李锜出任左仆射,任命御史大夫李元素为镇海节度使。庚申(初六),李锜上表宣称军队发生变故,杀死留后与大将。在此之前,李锜选拔出五个亲信,担任他所管辖的五个州的镇守将领,姚志安在苏州,李深在常州,赵惟忠在湖州,丘自昌在杭州,高肃在睦州,各自拥有兵马数千人,伺察刺史的举动。至此,李锜让他们分别杀掉本州刺史,又派遣牙将庾伯良率领兵马三千人修整石头城。常州刺史颜防采用宾客李云的计策,假托制书已有任命,自称招讨副使,斩杀李深,向苏州、杭州、湖州、睦州传送檄文,请各州共同进军讨伐李锜。湖州刺史辛秘暗中募集乡里子弟数百人,在夜间袭击赵惟忠的营地,并将赵惟忠斩杀。苏州刺史李素被姚志安击败,姚志安将李素交送李锜,给李素带上脚镣手铐,再将脚镣手铐钉死在船舷上,但是在没有到达京口以前,赶上李锜失败,李素得以幸免。乙丑(十一日),宪宗颁布制书,命令革除李锜的官职爵位,并在宗室名册中除名,命令淮南节度使王锷统领各道兵马,出任招讨处置使;征调宣武、义宁、武昌兵马,连同淮南、宣歙兵马一起由宣州进军,江西兵马由信州进军,浙东兵马由杭州进军,以便讨伐李锜。
高崇文任职蜀中满了一年,有一天他对监军说:“我高崇文,不过是河朔地方的一名小卒,幸而立下战功,才达到现在这个职位。西川是宰相盘旋飞翔的地方,我含愧居于此地的时间已经很长了,怎敢心安理得地呆下去呢!”他屡次上表声称:“蜀中安适闲逸,没有我施展自己能力的地方,希望让我前往边疆,尽死效力。”宪宗选择能够替代高崇文的人,但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丁卯(十三日),宪宗命令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元衡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
李锜认为宣州富庶丰饶,准备首先夺取此地,便派遣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和田少卿带领兵马三千人袭击宣州。三人知道李锜肯定要失败,便与牙将裴行立共同策划讨伐李锜。裴行立是李锜的外甥,所以他完全了解李锜的机密策谋。三位将领在镇海军城外扎营,在准备出发时,把将士们召集起来,开导他们说:“李仆射谋反叛逆,官军已经从各地汇集起来,常州和湖州的李深与赵惟忠二位将领接连败死,李锜的形势已经窘迫。现在,李锜打算让我们这些人经长途攻取宣州,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要跟着他使自己整个家族遭受诛灭呢!何不脱离李锜,效力朝廷,将祸殃转变为福缘呢!”大家都很高兴,便应承下来了。就在当天夜晚,三位将领回军直奔镇海军城。裴行立点着火,擂鼓呐喊,在镇海军城内响应,领兵直奔军府门外的牙门。李锜得知张子良等人起兵,大怒,得知裴行立接应他们后,捶着自己胸口说:“我还有什么希望呢!”他光着脚逃走,躲藏在一座楼下。李锜的亲信将领李钧率领能挽强弓的亲兵三百人直奔山亭,准备交战,裴行立埋伏的兵马截击并斩杀了他。李锜全家人都哭泣,李锜的随从们捉住李锜,用帐幕裹着他,用绳索将他缒到城下,给他带上枷锁,送往京城。李锜的能挽强弓的亲兵和由胡人、奚人等组成的蕃落兵纷纷自杀,尸体纵横交叠。癸酉(十九日),镇海军将本军发生的事情上奏朝廷闻知。乙亥(二十一日),群臣在紫宸殿向宪宗祝贺,宪宗愁容满面地说:“由于朕不施恩德,致使国内屡次出现违犯法纪的人,朕惭愧得很啊,有什么值得祝贺的呢!”
宰相商议诛杀李锜叔伯兄弟姊妹以上的亲属,兵部郎中蒋乂说:“李锜叔伯兄弟姊妹以上的亲属都是淮安靖王李神通的后裔。淮安靖王有辅佐太祖、太宗、创建国家的功勋,陪葬于献陵,配享于高祖祠庙,难道能够因为末代子孙作恶,便受到连累吗!”宰相们又打算诛杀李锜的兄弟,蒋乂说:“李锜的兄弟,是已故都统李国贞的儿子,李国贞为朝廷献身,难道能够让他失去后人的祭祀吗?”宰相们认为所言有理。辛巳(二十七日),李锜的叔伯弟弟宋州刺史李銛等人都被贬官流放。
十一月,甲申朔(初一),李锜被押送到长安,宪宗亲临兴安门,当面责问他。李锜回答说:“我起初并没有造反,是张子良等人教我这样做的。”宪宗说:“你身为主帅,既然张子良等人策划造反,你为什么不将他们杀了,然后再入京朝见?”李锜无法回答了,于是将他连同他的儿子李师回一并腰斩处死。
有关部门请求拆除李锜祖先的坟墓和家庙,御史中丞卢坦进言说:“李锜父子遭受诛戮,已经足以抵罪。过去汉宣帝诛杀霍禹,并不处罚霍光;本朝前代诛杀房遗爱,并不牵连房玄龄。《康诰》说:‘在父子兄弟之间,无论谁触犯刑罚,都不能互相牵连。’何况因李锜作恶,而要牵连五代祖先一起治罪呢!”于是作罢。
有关部门没收李锜家产,准备运到京城,翰林学士裴垍与李绛进言认为:“李锜过度奢侈,残酷掠夺润、睦、常、苏、湖、杭六州百姓,使自己家富有,甚至滥杀无辜,从中夺取资财。陛下怜悯百姓无处说理,所以征讨并诛杀了他。现在要将没收的金银丝帛装载成车,转运京城,恐怕会使各地的人们感到失望。希望将李锜的物资钱财颁赐给浙西的百姓,用以替代他们今年应交纳的赋税。”宪宗嘉许赞叹良久,随即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在内与王士真、刘济暗中交往,在外却向朝廷进献计策,请求谋取太行山以东的魏博、恒冀等藩镇,擅自率领兵马东进。宪宗传召他返回上党,他却托称移兵前往邢州与洺州,就地获取给养,不肯按时奉行诏书的指令。过了好久,他才返回昭义。
后来,宪宗在浴堂殿传召李绛前来应对咨议,对李绛谈到:“有件极为异常的事情,朕完全不愿意讲到它。朕与郑絪商议敕令卢从史返回上党,接着便征召他入京朝见。郑絪却将此事泄露给卢从史,让他声称上党缺乏粮食,需要移兵崤山以东,就地取得粮食给养。作为人臣,辜负朕达到如此程度,将应当怎么处治他呢?”李绛回答说:“假如确实是这样的话,处以诛杀全族尚且有余。然而,郑絪与卢从史肯定不会自己说出去,陛下是从谁那里得到消息的呢?”宪宗说:“是李吉甫秘密奏报的。”李绛说:“我私下里听到士大夫的评论,称许郑絪是一位德才兼优的人,恐怕他不会这样做的。或许是他的同事中有人打算独揽朝廷大政,嫉妒郑絪得到宠信,居己之先吧。希望陛下再深入验察此事,不要让人说陛下是在听信谗言啊!”宪宗停了许久才说:“的确如此,郑絪肯定不至于干出这种事情。如果不是你这一席话,朕几乎要做出错误的决断来了。”宪宗还曾从容询问李绛说:“谏官往往毁谤朝廷政务,全然没有事实依据,朕打算将他们中间一两个突出人物处以贬谪,以便使其余的人有所警惕,你认为怎么样呢?”李绛回答说:“这大概不是陛下的本意,肯定有邪恶蒙蔽陛下心窍的臣子准备用这种办法来杜绝他人进言。人臣的生死,是与人主的喜怒联系着的,敢于开口进谏的能有几人呢!即使有人进谏,也都是经过日日夜夜的思量,朝朝暮暮的删减,及至谏言得以送交到上面来时,所剩已经没有十分之二三了。所以,人主勤勉不怠地寻求规谏,还怕无人进谏,何况要对谏官处以罪罚呢!倘若如此,就会让天下之人闭口不言,这可不是国家之福啊。”宪宗赞赏他的进言,于是不再贬谪谏官。
群臣请求向宪宗进献尊号,称作睿圣文武皇帝。丙申(十三日),宪宗应允了。
盩厔县尉、集贤校理白居易写作乐府与诗歌一百多篇,婉言规谏时事,流传到宫廷之中。宪宗看了白居易的乐府与诗歌后,很是喜爱,便传召白居易进入翰林院,担任翰林学士。
十二月,丙辰(初三),宪宗告诉宰相说:“凭着太宗那样的圣明资质,群臣进谏的奏章尚且需要往返三四次哩,何况朕是愚昧寡闻的呢!从今以后,如果有什么不对的事情,你们应当论说十次,而不是仅仅论说一两次就算了事。”
丙寅(十三日),宪宗任命高崇文同平章事,充任邠宁节度使、京西诸军都统。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由页忌惮宪宗的英明威严,为儿子于季友请求娶公主为妻,宪宗便将皇女普宁公主嫁给了他。翰林学士李绛进谏说:“于由页是胡族,于季友是偏房所生,配不上帝室的女儿,应当为公主另选美才。”宪宗说:“你不知道这里面的原因。”己卯(二十六日),普宁公主下嫁于季友,宪宗对于家的礼遇很是隆盛,于由页出于预料之外,感到非常高兴。不久,宪宗让人婉言规劝于由页入京朝见,于由页便接受了诏命。
这一年,李吉甫撰写成《元和国计簿》进献给朝廷。据统计,全国共有四十八个方镇,二百九十五个州、府,一千四百五十三个县。其中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等十五个道七十一个州不向朝廷申报户口外,每年的赋税征收只靠着浙江东、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等八个道四十九个州,在编人口共一百四十四万户,比天宝年间纳税人户减少了四分之三。全国依赖国库供给的军队有八十三万多人,比天宝年间增加了三分之一,大约每两户人家供养一个士兵。若有旱涝灾害损坏收成,或者有临时的征发调用,还不能包括在这个数目以内。
元和三年(戊子,公元808年)
春季,正月,癸巳(十一日),群臣向宪宗进献尊号,称作睿圣文武皇帝。宪宗大赦天下罪囚,规定:“从今以后,各地长官前往朝廷,不得进献贡物。”知枢密刘光琦奏请分别派遣各使者携带赦书前往各道,想要分别占有各地赠送的财物。翰林学士裴垍、李绛奏称:“朝廷派出的使者每到一处,就要烦劳搅扰一处,不如只将赦书交付驿站火速传递。”宪宗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刘光琦援引惯例反对,宪宗说:“如果惯例是正确的,自然要依从惯例,如果惯例是错误的,为什么不纠正呢!”
临泾镇将郝泚认为临泾地势险要,水草肥美,如果吐蕃准备前来侵犯,肯定要在此地驻扎,便向泾原节度使段佑进言,经奏请后修筑了临泾城。从此,泾原获得了安宁。
二月,戊寅(二十六日),咸安大长公主在回鹘去世。三月,回鹘腾里可汗去世。
癸巳(十一日),郇王李总去世。
辛亥(二十九日),御史中丞卢坦上奏揭发前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和前任浙东观察使阎济美违背赦书,进献贡物。宪宗召见卢坦,称赞慰问他以后说:“朕已经将他们的罪责免除了,这是不能失信的啊。”卢坦说:“赦令是向全国公布的,是陛下的大信用。柳晟等人不畏惧陛下之法,陛下怎么能够只顾小信用,反而丢弃大信用呢!”于是,宪宗命令将他们进献的物品交给有关部门。
夏季,四月,宪宗对有关部门推举的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的考生举行考试,伊阙县尉牛僧孺、陆浑县尉皇甫湜、前进士李宗闵等人,指明并陈述当时政务的过失,都能够毫无避讳。吏部侍郎杨於陵、吏部员外郎韦贯之担任主考策对的官员,韦贯之将牛僧孺等人纳入成绩优秀的名册中。宪宗对他们也很嘉许,颁诏命令中书省对他们从优安排。李吉甫讨厌他们言语直切,哭泣着向宪宗陈述,而且说:“策对考试是由翰林学士裴垍和王涯来覆核审定的。皇甫湜是王涯的外甥,王涯没有事先说明,裴垍也没有提出异议。”宪宗没有办法,免除了裴垍与王涯翰林学士的职务,让裴垍担任户部侍郎,王涯担任都官员外郎,韦贯之出任果州刺史。几天以后,韦贯之又被贬为巴州刺史,王涯被贬为虢州司马。乙亥(二十三日),宪宗任命杨於陵为岭南节度使,他也是因主考策对时没有提出异议而受到处罚。牛僧孺等人长期不得调任,分别被藩镇征用为幕府的僚属。牛僧孺是牛弘的七世孙。李宗闵是李元懿的玄孙。韦贯之是韦福嗣的六世孙。皇甫湜是睦州新安人。
丁丑(二十五日),宪宗下令停止五月朔日在宣政殿举行的朝见。
宪宗任命荆南节度使裴均为右仆射。裴均平时依附宦官,得以富贵显达,出任右仆射后,更为骄矜自大。有一次,裴均上朝,在超越自己职位的地方站了下来,御史中丞卢坦向他拱手行礼,请他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裴均不肯听从。卢坦说:“过去,姚南仲担任仆射时,他的位置就是在这里的。”裴均说:“姚南仲是什么人?”卢坦说:“是信守正道、不肯交结权贵宠臣的人。”不久,卢坦被改任为右庶子。
五月,翰林学士、左拾遗白居易上疏认为:“牛僧孺等人直率地谈论当时的事务,蒙恩登科,复试合格,但是又遭受驱逐,一并被贬黜为幕府的僚属。杨於陵等人因主考策问时敢于收录直率而言的人们,裴垍等人因复试策问时不肯斥逐直率而言的人们,都获罪贬官。卢坦则因屡次纠劾任职官员,被贬为右庶子。这几个人都是当今众望所归的人物,天下的人们就是根据他们的升降情况来估量时势的好坏的。朝廷忽然在他们无罪的情况下,对他们全都予以贬逐,使大小官员缄口不言,大家心中动荡不安,陛下也知道这种情形吗?而且,既然陛下颁布诏书征求人们直率而言,要求人们极言规谏,牛僧孺等人才会作出这样的策对,即使他们不能够推辞陛下的策问,陛下怎么能够忍心处以罪罚,将他们驱逐出去呢!过去,在德宗刚刚即位时,也曾征召直率而言、尽力规谏的人士,当时的策对考试问到干旱问题,穆质策对说:‘如果发生干旱,依照西汉和东汉的惯例,应当将三公免职;根据卜式的着名议论,应当将桑弘羊一类人物煮死。’德宗对穆质的话深为嘉许,将他由京郊的县尉提升为左补阙。现在,牛僧孺等人说的话不及穆质言辞激烈,但陛下连忙驱逐了他们,我看这恐怕并不是继承祖宗事业的办法啊。”穆质是穆宁的儿子。
丙午(二十五日),宪宗将回鹘的新任可汗册封为爱登里啰汨密施合毘伽保义可汗。
西原蛮人酋长黄少卿请求投降。六月,癸亥(十二日),宪宗任命黄少卿为归顺州刺史。
沙陀在各胡人中最为精壮骁勇,吐蕃将沙陀安置在甘州,每当交战的时候,便让沙陀充当前锋。回鹘攻打吐蕃,夺取了凉州。吐蕃怀疑沙陀同时听从回鹘的指使,便准备将沙陀迁徙到黄河以外。沙陀人害怕,酋长朱邪尽忠与他的儿子朱邪执宜商量再次主动归附唐朝,便率领部落三万,沿着乌德犍山向东而来。沙陀部落行走了三天,吐蕃追赶的兵马纷纷来到,沙陀与吐蕃由洮水辗转打到石门,共计交战数百次,朱邪尽忠死去,战士与人众死去了一多半。朱邪执宜率领剩下来的部众,还有将近一万人,骑兵三千人,前往灵州归降。灵盐节度使范希朝得知消息后,亲自率领部众在边塞上迎接,将他们安顿在盐州,替他们购买牛羊,扩大他们的畜牧范围,好好地安抚他们。于是,朝廷颁诏命令设置阴山府,任命朱邪执宜为兵马使。不久,朱邪尽忠的弟弟朱邪葛勒阿波又率领部众七百人前往范希朝处归降,朝廷颁诏任命他为阴山府都督。从此,每当灵盐遇有战事,便让沙陀兵马参战,无论到哪里,都能打胜仗,灵盐的军队愈发强盛起来了。
秋季,七月,辛已朔(初一),出现日食。
宪宗任命右庶子卢坦为宣歙观察使。苏强被诛杀时,他的哥哥苏弘正在晋州幕府任职,他自请免职回来,人们都不敢征召任用他。卢坦上奏说:“苏弘有才能,有品行,不能够因他弟弟的原故遭受罢免,请征召他出任判官。”宪宗说:“假如苏强不死,果真德才兼备,尚且是可以起用的,何况对于他的哥哥呢!”卢坦就任时,正赶上当地发生旱灾,闹了饥荒,谷物的价格日益上涨,有人请求压低谷物价格,卢坦说:“宣歙地区耕地面积狭小,谷物出产较少,仰仗着各地前来经商的人们运来粮食。如若粮食价格降低了,商人的船只便不再前来,宣歙地区就越发困难了。”不久,当地一斗米价值二百钱,行商都聚集到这里来了。
九月,庚寅(十一日),宪宗任命于由页为司空,依然如前同平章事,加封右仆射裴均同平章事,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淮南节度使王锷入京朝见。王锷家中极为富有,他以大量资财进献贡物和贿赂宦官,谋求出任平章事。翰林学士白居易认为:“宰相是人臣中的最高职位,如果不是声望清正或者功劳巨大的人是不应当授予的。过去任命裴均为宰相,外界的议论已经很多了。如今又要任命王锷为宰相,那么像王锷这一类人都会生出要当宰相的希望。如果完全满足他们的愿望,就会使制度遭到极大的破坏,而他们也并不会感激陛下的恩典。如果不满足他们的愿望,便是陛下有厚薄之分,有人就会生产怨恨。侥幸之门一经打开,便无法收拾了。而且,王锷在淮南五年,想尽办法搜刮聚敛,在物资钱财充足以后,便亲自入朝进献贡物。倘若任命他为宰相,各地藩镇都会说王锷是由于进献贡物而得到宰相职务的,便争着剥削百姓,那么百姓怎么能够经受得住呢!”于是事情被搁置下来。
壬辰(十三日),宪宗加封宣武节度使韩弘同平章事。
丙申(十七日),宪宗任命户部侍郎裴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虽然宪宗因李吉甫的原故免去了裴垍的翰林学士职务,然而对他的宠爱信任却更为深厚,所以不久便又提拔他出任宰相。当初,德宗不肯信任宰相,天下的细小事务完全由自己处理,因此裴延龄一类人得以当权。宪宗还在藩王府邸中时,内心本来就认为这种做法是不对的,及至即位后,对选择提拔的宰相,总是推心置腹地信任他们。宪宗曾经对裴垍等人说:“凭着太宗、玄宗的英明,还要借助大臣来完成对国家的治理,何况像朕这样连先朝圣君的万分之一都赶不上的人呢!”裴垍也竭尽诚心佐助皇帝。宪宗曾经询问裴垍说:“治理国家的要务,什么居于首位?”裴垍回答说:“首先应该端正人心。”依照常例,人民交纳的赋税有三项:第一项是进献朝廷的赋税,第二项是送交镇使的赋税,第三项是留在本州的赋税。建中初年制定了两税法,致使商品价格提高而钱币价格跌落。在此之后,商品价格跌落而钱币价格提高,百姓交纳的赋税已经多出当初的一倍了。其中留在本州的与送交镇使的赋税,各地又降低都省规定的物价而按照实际的物价征收,以加重对百姓的征敛。及至裴垍出任宰相,他上奏说:“对于全国留在本州和交送镇使的物品,请一律采用都省制定的物价。观察使应当首先在自己治理的州中征税,以便自给,如果达不到应该征收的税额,然后才允许他们在所属的州中征税。”由此,江淮地区的百姓逐渐得到休养生息。在此之前,主持政务的官员往往厌恶谏官谈论时政的成功与失败,唯独裴垍奖励谏官进谏。裴垍的才具气度严正而庄重,人们不敢因私事干求他。曾经有一位朋友从远方来到他那里,裴垍送给这位朋友许多财物,纵情而无拘束地接待他,此人借机请求京兆府参军的职务,裴垍说:“你不适合担当这个官职,我不敢因朋友的私情去损害朝廷至上的公道。以后若有瞎眼的宰相怜悯你,你不妨得到这个官职,我却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戊戌(十九日),宪宗使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挂衔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
河中、晋绛节度使邠宣公社黄裳去世。
冬季,十二月,庚戌(初三),朝廷在临泾设置行原州,任命镇将郝泚为刺史。
南诏王异牟寻去世,他的儿子寻阁劝即位。
元和四年(己丑,公元809年)
春季,正月,戊子(十一日),简王李遘去世。
渤海康王大嵩璘去世,他的儿子大元瑜即位,更改年号为永德。
南方发生旱灾,出现饥荒。庚寅(十三日),宪宗任命左司郎中郑敬等人为江淮、两浙、荆、湖、襄、鄂等道宣慰使,前去赈济抚恤饥民。在将要启程时,宪宗警告他们说:“朕在宫中就是使用一匹丝帛,都要登记使用数额,只有在救济百姓时,才不计算费用。你们这些人应当记住我的用心,不要学着潘孟阳的样子去喝酒游山就算了事。”
给事中李籓在中书省供职,凡是制书敕令有不适当的地方,他便在黄麻纸的末后批写意见。吏人请他再用一张白纸连在后面,李籓说:“要是这样的话,就是在写文状了,还叫什么批写敕书呢!”裴垍推荐李籓有担当宰相的器度。宪宗认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絪缄默不言,取悦于人,二月,丁卯(二十一日),将郑絪罢免为太子宾客,提升李籓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籓知无不言,宪宗很器重他。
河东节度使严绶在藩镇任职九年,军中政务和吏员委任一概由监军李辅光处理,严绶抱合双手表示恭敬罢了。裴垍将他的状况全部上奏,请求让李鄘替代他。三月,乙酉(初九),宪宗任命严绶为左仆射,任命凤翔节度使李鄘为河东节度使。
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去世,他的儿子副大使王承宗自命为留后。河北三镇相继分别设置了副大使,以嫡长子担任,一旦父亲去世,儿子便代替父亲统领军中事务。
由于发生了长时间的干旱,宪宗准备颁布德音,翰林学士李绛与白居易进言,认为:“要想让人们得到实际恩惠,最好是减轻他们的租税。”又说:“宫中人员在供内廷驱遣以外,剩下来的人员为数仍然很多。办事应当节省开支,对人贵在顺乎常情。”他们还请求“禁止各道横征暴敛以充当进献的贡物。”又说:“岭南、黔中、福建的习尚,往往掳掠良民,将他们卖作奴婢。请严加禁止。”闰三月,己酉(初三),宪宗颁布制书,减轻对全国在押囚犯的处罚,免除今年的租赋,外放宫中妇女,杜绝进献贡物,禁止掳掠人口出卖,完全像李绛与白居易请求的那样。己未(十三日),天降雨。李绛上表祝贺说:“由此可知,忧虑在事情发生之前,才能够消除忧虑;忧虑在事情发生之后,便无可挽回了。”
当初,王叔文一党被贬后,诏书规定他们即使遇到大赦,也不能够酌情迁官。吏部尚书、盐铁转运使李巽奏称:“郴州司马程异有担当官吏的才分,明察善辨,请任命他为扬子留后。”宪宗答应了他的请求。李巽监督考察属下是精明的,即使吏人身在千里以外,仍然像在李巽面前那样战战兢兢地办事。程异检核账簿文书,比李巽还要精明,最后还是得到进用了。
魏征的玄孙魏稠极为贫困,将祖居的住宅典押给人,换取钱币,平卢节度使李师道请求用自己的资财将住宅赎买出来。宪宗命令白居易草拟同意李师道请求的诏书,白居易上奏说:“这件事关系到对臣下的激励劝勉,应当由朝廷办理。李师道是什么人,胆敢抢去这个美名!希望陛下敕令有关部门用官府的钱赎买住宅,归还给魏稠的后人。”宪宗听从了这一建议,由内廷专库中支出两千缗钱,赎出住宅,赐给魏稠,并禁止典押出卖。
王承宗的叔父王士则因王承宗擅自继任节度使,惟恐祸殃牵连本宗,便与幕府宾客刘栖楚一起主动返回京城。宪宗颁诏任命王士则为神策大将军。
翰林学士李绛等人上奏说:“陛下继承皇位,到现在已经有四年了。然而,太子尚未确立,册命没有颁行,这将开启暗中希求的端倪,违背慎重的原则,不是继承宗庙、尊重国家的办法啊。希望陛下贬损个人细小的谦逊行为,奉行国家重大的最为公正的仪典。”丁卯(二十一日),宪宗颁制册立长子邓王李宁为皇太子。李宁是纪美人的儿子。
辛未(二十五日),灵盐节度使范希朝奏请拨出太原六百士兵的衣服与口粮供给沙陀,宪宗答应了他的请求。
夏季,四月,山南东道节度使裴均依仗着得到宦官的帮助,在德音颁布后,进献银器多达一千五百余两。翰林学士李绛与白居易等人进言说:“裴均打算用此事试探陛下,希望陛下将银器退还。”宪宗赶忙命令将银器取出,交付度支。不久,宪宗颁旨谕示进奏院说:“从今以后,各道进献贡物,不允许申报御史台。倘若有人查问此类事情,你处就应当将查问者的名字向朕报告。”白居易又就此事进言,宪宗不肯听从。
宪宗准备革除河北各藩镇世代承袭节度使的弊病,趁着王士真去世的机会,打算由朝廷任命节度使,如果王承宗不肯听从,就起兵讨伐他。裴垍说:“李纳对朝廷骄横不敬,而王武俊却为国家立下功劳。陛下前些时候允许李师道承袭节度使职务,现在却要削夺王承宗的承袭,既有碍对藩镇的勉励,又违背事情的情理,王承宗肯定不会服气。”因此,对王承宗的事情计议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能够决定下来。宪宗就此询问各位翰林学士,李绛等人回答说:“河北藩镇不遵奉朝廷的声威与教化,谁不愤恨叹惜!然而,要想现在就攻取他们,也许朝廷还没有这个能力。成德自王武俊以来,父子相继承袭节度使的职位,已经有四十多年,人情已经习惯,不认为有什么不对,何况王承宗已经总揽军中事务,忽然派人取代他,恐怕他未必会接受诏命。加之,范阳、魏博、易定、淄青也都是父子相承,与成德属于同一体制。他们得知成德由朝廷任命节度使,肯定内心会感到不安,暗中结党互助。虽然张茂昭曾经请求替代王承宗,恐怕也不是出于真心。现在朝廷委派官员替代王承宗,便是他的邻道劝说成功了,这对张茂昭以后采取或进或退的行动是有利的。如果朝廷委派的官员得以进入成德,张茂昭便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如果陛下的诏旨不能得以施行,张茂昭便可能与王承宗暗中相互勾结。这关系到国家的体统,怎么能够就此善罢甘休呢!而这就必须征集兵力,从四方攻打声讨他们,对委任的将领与主帅就得加封官职与爵位,对应征的士兵就得供给衣服与口粮,还会发生顿兵不前,姑息敌寇,旁观战事的胜利与失败的事情,但是,劳苦百姓、耗费物资的弊病却全部由国家承担起来了。如今江淮地区发生了水灾,官府与平民极为困顿,对于用兵打仗的事情,恐怕是不应该轻易计议的吧。”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打算逢迎宪宗的意愿,削去裴垍的权力,便主动请求率领兵马讨伐王承宗。宗正少卿李拭上奏声称:“对王承宗不能够不讨伐。吐突承璀是陛下亲近并信任的内臣,应该将禁卫亲军委托给他,让他统率各军,有谁胆敢不服从命令!”宪宗将李拭的进状拿给各位翰林学士看,还说:“这是一个奸臣啊,朕打算任命吐突承璀为大将,所以他便进上这一奏状。你们这些人记住他的名字,从今以后,不要让他得到提拔任用。”昭义节度使卢从史遇到父亲去世而退官守丧,朝廷很长时间没有再起用他。卢从史害怕了,便通过吐突承璀劝说宪宗,请求让自己调发昭义本军前去讨伐王承宗。壬辰(十七日),宪宗起用卢从史为左金吾大将军,其余职务一如既往。
当初,朝廷与吐蕃在平凉川举行会盟时,副元帅判官路泌、会盟判官郑叔矩都沦落到吐蕃。此后,吐蕃请求和好,路泌的儿子路随三次前往朝廷哭着进献表章,乞求依从吐蕃的请求,德宗认为吐蕃狡诈多变,不肯听从。至此,吐蕃再次请求和好,路随又接连五次上表,到主持政务的官员那里哭泣着请求,裴垍、李籓也向宪宗进言,请求允许吐蕃请和,宪宗听从了他们的意见。五月,命令祠部郎中徐复出使吐蕃。
六月,宪宗任命灵盐节度使范希朝为河东节度使。朝廷计议国政的人们认为沙陀住在灵武,靠近吐蕃,顾虑他们反复无常,加上沙陀部落众多,担心会因此使谷物价格上涨,便命令沙陀悉数跟随范希朝前往河东。范希朝在沙陀人中选出骁勇的骑兵一千二百人,号称沙陀军,设置兵马使统领他们,而将其余的沙陀人众在定襄川安顿下来。从此,朱邪执宜开始防守神武川的黄花堆。
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兼任功德使的职务,大力修治安国寺,奏请树立圣德碑,长宽一概以《华岳碑》作为标准,先建造藏碑的楼宇,请求宪宗敕令翰林学士撰写碑文,而且说:“我已准备好一万缗钱,打算酬谢撰文的学士。”宪宗命令李绛撰写碑文,李绛进言说:“唐尧、虞舜、夏禹、商汤不曾立碑称道自己超凡的德行。只有秦始皇在巡视游历经过的地方,镌刻石碑,为自己大力宣扬,不知道陛下打算效法谁人?而且,叙述修治寺庙的美盛之处,只不过是建筑壮丽,足供游观,难道这是光大陛下恩德的办法吗?”宪宗览阅奏章时,适逢吐突承璀在一旁,宪宗便让他将碑楼拖倒。吐突承璀说:“碑楼很大,无法拖拉,请让我慢慢将它毁除吧。”希望得以招揽适当的人物,借机再说此事。宪宗语调严厉地说:“用许多牛来拖拉碑楼!”吐突承璀这才不敢答言。共计用一百条牛拖拉碑楼,碑楼才倒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