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唐纪四十】（2/2）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上大历四年（己酉，公元七六九年）

春季正月丙子日，郭子仪入朝，鱼朝恩邀请他前往章敬寺游玩。元载担心郭子仪和鱼朝恩相互勾结，于是暗中派郭子仪的军吏告诉郭子仪说：“鱼朝恩图谋陷害您。”郭子仪没有听信。军吏又将这件事告诉了郭子仪的部将们，将士们请求身穿铠甲，率领三百名士兵跟随郭子仪前往，以防不测。郭子仪说：“我是国家的大臣，鱼朝恩没有天子的命令，怎么敢加害于我！如果他是奉天子的命令而来，你们这些人想要干什么！”于是郭子仪只带着几名家僮，前往章敬寺赴约。鱼朝恩迎接郭子仪，看到他的随从如此之少，感到十分惊讶。郭子仪将自己听到的消息告诉了鱼朝恩，并且说：“我担心会连累你费心谋划对付我啊。”鱼朝恩抚摸着胸口，双手紧握，流着眼泪说：“如果不是像您这样忠厚长者，怎么会不怀疑我呢！”壬午日，朝廷将李岵流放到夷州。

乙酉日，郭子仪返回河中镇守。

辛卯日，朝廷下令赐李岵自尽。

二月壬寅日，朝廷依从鱼朝恩的请求，将京兆府的好畤县、凤翔府的麟游县和普润县划归神策军管辖。

杨子琳战败后，返回泸州，收罗亡命之徒，得到数千人，然后率领他们沿着长江东下，声称要入朝觐见。涪州守捉使王守仙在黄草峡设下伏兵，杨子琳将伏兵全部生擒，然后率军在忠州进攻王守仙，王守仙仅以身免。杨子琳于是杀死夔州别驾张忠，占据了夔州城。荆南节度使卫伯玉想要结交杨子琳，作为自己的外援，于是将夔州许诺给杨子琳，并为他向朝廷请求官职。阳曲人刘昌裔劝说杨子琳派遣使者前往朝廷，向代宗请罪，杨子琳听从了刘昌裔的建议。乙巳日，朝廷任命杨子琳为峡州团练使。

当初，仆固怀恩死后，代宗怜惜他有功，将他的女儿接入宫中，收为养女。回纥请求将她立为可敦（回纥王后），夏季五月辛卯日，朝廷册封她为崇徽公主，嫁给回纥可汗。壬辰日，派遣兵部侍郎李涵护送公主前往回纥，李涵上奏请求任命祠部郎中、虞乡人董晋为判官。六月丁酉日，公主辞行，抵达回纥王庭。回纥人前来对李涵说：“唐朝约定与我们互通贸易，马匹已经送到唐朝，而你们支付的财物却不足，我们要向使者索取。”李涵十分畏惧，不敢回应，转头看向董晋。董晋说：“我们并非没有马匹而与你们交易，朝廷赐予你们的财物难道还不够多吗！你们的马匹每年运来，我们都按马匹的数量估算价值，支付钱财。边境官吏曾请求向你们责问此事，天子念及你们有功劳，因此下诏禁止侵犯你们的利益。其他部族畏惧我大唐与你们交好，都不敢与你们计较。你们的父子得以安宁，牲畜马匹繁衍增多，若不是我们大唐，谁能让你们这样！”于是回纥众人都围着董晋下拜。随后又一同列队向南下拜（朝向唐朝方向），都举起双手说：“我们绝不敢对大唐有二心。”

戊申日，王缙上表请求辞去副元帅、都统、行营使等职务，代宗准许了他的请求。

辛酉日，郭子仪从河中迁移到邠州驻守，他的精锐部队都随他一同前往，其余士兵派裨将统领，分别驻守河中、灵州。士兵们长期在河中安家，很不愿意迁移，常常从邠州逃回河中；行军司马严郢负责掌管河中留后事务，将逃兵全部抓获，斩杀了带头逃跑的人，军心才得以安定。

秋季九月，吐蕃入侵灵州；丁丑日，朔方留后常谦光击败吐蕃军队。

河东兵马使王无纵、张奉璋等人依仗功劳，骄横傲慢，认为王缙是一介书生，轻视他，多次违反军令。王缙奉诏征调军队前往盐州防备吐蕃秋季入侵，派遣王无纵、张奉璋率领三千步兵骑兵前往。张奉璋逗留不前，王无纵借口其他事情，擅自进入太原城；王缙将两人全部擒获斩首，连同他们的同党七人也一并处死，河东军中强悍凶暴的将领几乎被铲除殆尽，军府才得以安定。

冬季十月，常谦光上奏说吐蕃入侵鸣沙，军队首尾长达四十里。郭子仪派遣兵马使浑瑊率领五千精锐士兵救援灵州，自己则率领大军进抵庆州，得知吐蕃军队撤退后，才率军返回。

黄门侍郎、同平章事杜鸿渐因病请求辞去相位，壬申日，代宗准许；乙亥日，杜鸿渐去世。杜鸿渐病重时，让僧人为他削发，留下遗嘱，要求建造佛塔安葬自己。

丙子日，朝廷任命左仆射裴冕为同平章事。起初，元载担任新平尉时，裴冕曾经举荐过他，因此元载举荐裴冕担任宰相，也因为裴冕年老多病，容易控制。裴冕接受任命时，行跪拜之礼，不慎跌倒在地，元载快步上前扶起他，代替他向代宗致谢。十二月戊戌日，裴冕去世。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上大历五年（庚戌，公元七七零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羌族首领白对蓬等人各自率领部落归附唐朝。

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左监门卫大将军兼神策军使、内侍监鱼朝恩，专门掌管禁兵，受到代宗的无比宠信，代宗常常与他商议军国大事，他的权势倾动朝野。鱼朝恩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意谈论时政，侮辱宰相，元载虽然能言善辩，也只能拱手沉默，不敢回应。

神策都虞候刘希暹、都知兵马使王驾鹤，都受到鱼朝恩的宠信；刘希暹劝说鱼朝恩在北军设置地牢，让街市上的无赖少年搜罗告发富裕人家，诬陷他们犯有罪行，将他们逮捕关押在地牢中，严刑拷打，逼迫他们认罪，然后没收他们的家产，归入军府，同时分赏给告发和逮捕的人；地牢设在宫中隐秘之处，没有人敢告发。鱼朝恩每次上奏事情，都以必须得到批准为前提；朝廷政事如果有他不满意的地方，就愤怒地说：“天下的事情难道有不由我决定的吗！”代宗听到后，因此心中不快。

鱼朝恩的养子鱼令徽年纪尚幼，担任内给使，穿绿色官服（低级官员服饰），与同僚发生争执，回家后告诉了鱼朝恩。鱼朝恩第二天拜见代宗说：“臣的儿子官职低微，被同僚欺凌，请求陛下赐给他紫色官服（高级官员服饰）。”代宗还没有回应，有关部门已经拿着紫色官服来到面前，鱼令徽穿上官服，向代宗拜谢。代宗勉强笑着说：“孩子穿上紫色官服，非常合适。”但内心更加不满。

元载揣摩到代宗的心意，趁机上奏说鱼朝恩专权放纵，图谋不轨，请求除掉他。代宗也知道天下人都怨恨鱼朝恩，于是命令元载谋划对策。鱼朝恩每次进入宫殿，常常让射生将周皓率领一百人护卫自己，又让他的同党陕州节度使皇甫温在外手握兵权，作为外援；元载都用重金贿赂他们，因此鱼朝恩的阴谋密语，代宗都一一得知，而鱼朝恩却毫无察觉。

辛卯日，元载为代宗谋划，调任李抱玉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任命皇甫温为凤翔节度使，表面上是加重他们的权力，实际上是让皇甫温在内协助自己。元载又请求将郿县、虢州、宝鸡、鄠县、盩厔划归李抱玉管辖，将兴平、武功、天兴、扶风划归神策军管辖，鱼朝恩为得到土地而高兴，丝毫没有怀疑元载，仍然像以前一样骄横。

壬辰日，加授河南尹张延赏为东京留守；撤销河南等道副元帅一职，将其军队划归东京留守统领。张延赏是张嘉贞的儿子。

二月戊戌日，李抱玉迁移到盩厔镇守，士兵们愤怒不已，在凤翔街市上大肆抢掠，几天后才平定下来。

刘希暹察觉到代宗的态度发生变化，将此事告诉了鱼朝恩，鱼朝恩这才开始感到怀疑和恐惧。然而代宗每次见到他，恩宠礼遇反而更加隆重，鱼朝恩也因此感到安心。皇甫温抵达京师后，元载将他留下，没有派遣他返回凤翔，趁机与皇甫温以及周皓秘密谋划诛杀鱼朝恩。计划确定后，元载向代宗禀报。代宗说：“好好谋划，不要反而招致祸患！”

三月癸酉日，寒食节，代宗在宫中设宴款待亲近显贵之人，元载留守中书省。宴会结束后，鱼朝恩准备返回军营，代宗留住他商议事情，趁机责备他有谋反的意图。鱼朝恩为自己辩解，言辞颇为傲慢无礼，周皓与身边的人将他擒获，缢杀而死，外面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代宗下诏，撤销鱼朝恩的观军容等使职务，保留内侍监一职。谎称“鱼朝恩接受诏书后自行上吊身亡”，将他的尸体送回他家，赏赐六百万钱用于安葬。

丁丑日，加授刘希暹、王驾鹤为御史中丞，以安抚北军将士的人心。丙戌日，赦免京畿地区在押的囚犯，下令全部释放鱼朝恩的党羽，并且说：“北军将士都是朕的亲信爪牙，都应当保持原有的职位。朕如今亲自掌管禁军，你们不要担忧恐惧。”

己丑日，撤销度支使以及关内等道转运、常平、盐铁使，度支事务委托宰相掌管。敕令皇甫温返回陕州镇守。

元载诛杀鱼朝恩后，代宗对他的宠信更加深厚，元载于是变得志得意满，骄横自大；每次在众人面前夸夸其谈，自称有文武双全的才略，古今无人能及，玩弄权术，施展智谋，朝政都通过贿赂才能办成，奢侈无度，超越礼制。吏部侍郎杨绾掌管官吏选拔，公平公正，性格耿直，不依附元载。岭南节度使徐浩贪婪而奸佞，倾尽南方的珍宝财物贿赂元载。辛卯日，元载任命杨绾为国子祭酒，引荐徐浩代替杨绾担任吏部侍郎。徐浩是越州人。元载有个岳父从宣州前来，向元载谋求官职，元载估计这个人无法胜任官职，只赠送他一封写给河北官员的信，就打发他回去了。岳父心中不满，走到幽州时，私自拆开信来看，信中没有一句话，只有元载的署名而已。岳父大怒，但也没有办法，只好试着去拜见幽州节度使府的僚属，判官听说有元载的信，大为震惊，立即禀报节度使，派遣大校用箱子恭敬地接收信件，将元载的岳父安置在上等馆舍，留他宴请数日，临走时，赠送他一千匹绢。元载的权势竟然如此令人畏惧。

夏季四月庚子日，湖南兵马使臧玠杀死观察使崔灌；澧州刺史杨子琳起兵讨伐臧玠，接受臧玠的贿赂后返回。

泾原节度使马璘多次上奏，诉说本镇荒凉残破，无法供养军队，代宗暗示李抱玉将郑州、颍州让给马璘；乙巳日，任命马璘兼任郑颍节度使。

庚申日，王缙从太原入朝。

癸未日，任命左羽林大将军辛京杲为湖南观察使。

荆南节度使卫伯玉遭遇母亲丧事，六月戊戌日，任命殿中监王昂代替他的职务。卫伯玉暗示大将杨鉥等人拒绝王昂，挽留自己；甲寅日，代宗下诏，起用守丧的卫伯玉，仍然镇守荆南。

秋季七月，京畿地区发生饥荒，一斗米价值一千钱。

刘希暹内心常常感到不安，说过一些不恭敬的话，王驾鹤将此事禀报给代宗。九月辛未日，代宗赐刘希暹死。

吐蕃入侵永寿。

冬季十一月，郭子仪入朝。

代宗完全了解元载的所作所为，因为他执政时间长久，想要让他善始善终，于是单独召见他，严厉告诫他；但元载仍然不知悔改，代宗因此逐渐厌恶他。

元载因为李泌受到代宗的宠信，十分忌恨他，上奏说：“李泌常常与亲戚故友在北军宴饮，与鱼朝恩关系亲密，他应该知道鱼朝恩的谋反阴谋。”代宗说：“北军将士都是李泌过去的部下，因此朕让他去见亲戚故友。鱼朝恩的诛杀，李泌也参与了谋划，你不要怀疑他。”元载与他的党羽仍然不停地攻击李泌；恰逢江西观察使魏少游请求朝廷派遣幕僚，代宗对李泌说：“元载容不下你，朕如今将你安置在魏少游那里躲避，等朕下定决心除掉元载，会有消息告诉你，你再收拾行装前来。”于是任命李泌为江西判官，并且嘱咐魏少游好好善待他。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上大历六年（辛亥，公元七七一年）

春季二月壬寅日，河西、陇右、山南西道副元帅兼泽潞、山南西道节度使李抱玉上奏说：“我所掌管的军队，应当自行训练。如今从河、陇到扶、文，绵延两千多里，安抚和防御极为困难。如果吐蕃分两路入侵，我坚守汧、陇，就无法救援梁、岷；进军扶、文，贼寇就会逼近关辅，首尾难以兼顾，进退两难。希望陛下另选有才能的大臣，将山南西道的事务委托给他，让我能够专门防备陇坻地区。”代宗下诏准许。

郭子仪返回邠州镇守。

岭南蛮族首领梁崇牵自称平南十道大都统，占据容州，与西原蛮族首领张侯、夏永等人联合兵力，攻陷城池，前容管经略使元结等人都只能寄居在藤州、梧州办公。经略使王翃抵达藤州后，用自己的财产招募士兵，不出数月，斩杀贼军将领欧阳珪，然后疾驰前往广州，拜见节度使李勉，请求出兵收复容州，李勉认为此事困难，王翃说：“大夫如果没有时间出兵，只需向各州下发公文，扬言派出一千士兵作为援军，希望借助声势，也能成功收复容州。”李勉听从了他的建议。王翃于是与义州刺史陈仁璀、藤州刺史李晓庭等人结盟，讨伐贼军。王翃招募到三千多名士兵，击败数万贼军；进攻容州，将其攻克，擒获梁崇牵，前后经历大小一百多次战斗，完全收复容州的原有辖地。又分别命令各位将领袭击西原蛮族，收复郁林等各州。

在此之前，番禺贼军首领冯崇道、桂州叛将朱济时，都占据险要地势作乱，攻陷十多个州，官军讨伐他们，连年未能攻克；李勉派遣将领李观与王翃合力进攻讨伐，将他们全部斩杀。三月，五岭地区的叛乱全部平定。

河北地区发生旱灾，一斗米价值一千钱。

夏季四月己未日，澧州刺史杨子琳入朝，代宗优待他，赐名为杨猷。

庚申日，任命典内董秀为内常侍。

吐蕃请求和解；庚辰日，派遣兼御史大夫吴损出使吐蕃。

成都司录李少良上书朝廷，揭发元载的奸邪贪污之事，代宗将李少良安置在客省。李少良将代宗的话告诉了友人韦颂，殿中侍御史陆珽又将此事告诉了元载，元载上奏给代宗。代宗大怒，将李少良、韦颂、陆珽关进御史台监狱。御史上奏说李少良、韦颂、陆珽凶恶狡诈，相互勾结，离间君臣关系。五月戊申日，代宗下诏将三人赦免，交付京兆府，全部用杖刑打死。

秋季七月丙午日，元载上奏说，凡是皇帝特别下诏任命的文武六品以下官员，请求命令吏部、兵部不得核查，代宗听从了他的建议。当时元载所上奏拟定的官员大多不遵守法度，担心被有关部门驳回，因此才有这样的请求。

八月丁卯日，淮西节度使李忠臣率领两千士兵屯驻奉天，防备吐蕃秋季入侵。

代宗越发厌恶元载的所作所为，想要寻找不依附元载的士大夫作为心腹，逐渐收回元载的权力。丙子日，代宗从宫中发出制书，任命沂西观察使李栖筠为御史大夫，宰相事先并不知情，元载的权势因此逐渐受到削弱。

九月，吐蕃攻下青石岭，在那城驻军；郭子仪派人晓谕吐蕃，第二天，吐蕃军队撤退。

这一年，任命尚书右丞韩滉为户部侍郎、判度支。自从战乱爆发以来，各地赋税征收没有节制，仓库的收支没有章法，国家财政空虚消耗。韩滉为人廉洁勤勉，精通文书账簿，制定了赋税收支的法规，管理下属严厉急切，官吏不敢欺骗；又恰逢连年丰收，边境没有寇患，从此仓库的积蓄开始充实。韩滉是韩休的儿子。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上大历七年（壬子，公元七七二年）

春季正月甲辰日，回纥使者擅自离开鸿胪寺，劫掠百姓的子女；有关部门出面制止，使者殴打有关部门的官员，率领三百名骑兵侵犯金光门、朱雀门。当天早上，宫门全部关闭，代宗派遣中使刘清潭前往晓谕，回纥使者才停止作乱。三月，郭子仪入朝；丙午日，返回邠州。

夏季四月，五千名吐蕃骑兵抵达灵州，不久后撤退。

五月乙未日，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癸巳日，回纥使者又擅自离开鸿胪寺，追逐长安令邵说，一直追到含光门街，夺走他的马匹；邵说只好乘坐其他马匹逃走，不敢与他们争执。

卢龙节度使朱希彩掌权后，对朝廷傲慢无礼，残害虐待将领士兵；孔目官李怀瑗趁着众人的愤怒，趁机杀死朱希彩。众人不知道该拥立谁；经略副使朱泚在城北扎营，他的弟弟朱滔率领牙内兵，暗中派遣一百多人在众人中大声说：“节度使非朱副使不可！”众人都表示同意。朱泚于是暂代留后职务，派遣使者向朝廷禀报情况。冬季十月辛未日，任命朱泚为检校左常侍、幽州、卢龙节度使。

十二月辛未日，在滑州设置永平军。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上大历八年（癸丑，公元七七三年）

春季正月，昭义节度使、相州刺史薛嵩去世。他的儿子薛平年仅十二岁，将士们胁迫他担任节度使，薛平假装答应；随后将节度使的职位让给叔父薛崿，连夜护送父亲的灵柩，逃归乡里。壬午日，代宗下诏，任命薛崿为知留后。

二月壬申日，永平节度使令狐彰去世。令狐彰在滑州、亳州经历战乱之后，整治军队，鼓励农桑，府库充实。当时藩镇大多骄横跋扈，唯独令狐彰从未拖欠过朝廷的贡赋；每年派遣三千士兵前往京西防备吐蕃秋季入侵，士兵们自行携带粮食，不接受沿途的供应馈赠，所经过的地方秋毫无犯。令狐彰病重时，召见掌书记、高阳人齐映，与他商议后事，齐映劝说令狐彰请求朝廷派遣替代他的人，让儿子返回私人宅第；令狐彰听从了他的建议，留下遗表说：“过去鱼朝恩击败史朝义后，想要劫掠滑州，臣没有听从，因此与他产生矛盾。等到鱼朝恩被诛杀时，臣正卧病在床，因此未能入朝，生死都感到愧疚。臣如今必定无法痊愈，仓库和畜牧产业，之前已经封存登记，军中将士、州县官吏，都安分守己，等待朝廷命令。臣认为吏部尚书刘晏、工部尚书李勉可以托付大事，希望陛下尽快派遣他们替代臣的职位。臣的儿子令狐建等人，如今已勒令他们返回东都的私人宅第。”令狐彰去世后，将士们想要拥立令狐建为节度使，令狐建誓死不从，全家向西返回东都。三月丙子日，任命李勉为永平节度使。

吏部侍郎徐浩、薛邕，都是元载、王缙的党羽；徐浩的妾弟侯莫陈怤担任美原尉，徐浩嘱托京兆尹杜济，虚假地以侯莫陈怤掌管驿站有功为由，上奏为他谋求优厚待遇，又嘱托薛邕将侯莫陈怤拟定为长安尉。侯莫陈怤前往御史台参拜，御史大夫李栖筠弹劾上奏此事，代宗敕令礼部侍郎、万年人于邵等人审理。于邵上奏说薛邕的罪行发生在敕令颁布之前，应当赦免，代宗大怒。夏季五月乙酉日，将徐浩贬为明州别驾，薛邕贬为歙州刺史；丙戌日，将杜济贬为杭州刺史，于邵贬为桂州长史，朝廷的风气逐渐肃正。

辛卯日，郑王李邈去世，追赠为昭靖太子。

自从乾元年间以来，回纥每年都请求与唐朝互通贸易，每匹马交换四十匹缣，动辄交换数万匹马，而这些马都是瘦弱无用的；朝廷对此感到苦恼，常常无法全部购买，回纥等待派遣返回以及相继前来的使者，常常在鸿胪寺络绎不绝。到这时，代宗想要取悦回纥，下令将回纥的马匹全部买下。秋季七月辛丑日，回纥使者辞行返回，朝廷赠送的礼物以及马价，总共用了一千多辆车运输。

八月己未日，六万吐蕃骑兵入侵灵州，践踏秋季的庄稼后离去。辛未日，幽州节度使朱泚派遣弟弟朱滔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前往泾州，防备吐蕃秋季入侵。自从安禄山叛乱以来，幽州的军队从未为朝廷所用，朱滔抵达后，代宗大喜，给予他丰厚的犒劳和赏赐。

壬申日，回纥又派遣使者赤心率领一万匹马前来请求互通贸易。

九月壬午日，循州刺史哥舒晃杀死岭南节度使吕崇贲，占据岭南发动叛乱。

癸未日，晋州有个叫郇模的男子，用麻辫束发，手持竹筐和苇席，在东市哭泣。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愿意献上三十个字，每个字代表一件事；如果我说的没有可取之处，请用苇席裹住我的尸体，装进竹筐，丢弃在荒野。”京兆尹将此事禀报给代宗。代宗召见郇模，赏赐他新衣服，将他安置在客省。他的三十个字中，“团”字是请求撤销各州的团练使；“监”字是请求撤销各道的监军使。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为安禄山、史思明父子建立祠堂，称他们为“四圣”，并且请求担任宰相；代宗命令内侍孙知古趁着奉命出使的机会，婉言劝说田承嗣拆除祠堂。冬季十月甲辰日，加授田承嗣为同平章事，以表彰他的“顺从”。

灵州的官军击败一万多名吐蕃军队。吐蕃十万大军入侵泾州、邠州，郭子仪派遣朔方兵马使浑瑊率领五千步兵骑兵抵御。庚申日，双方在宜禄交战。浑瑊登上黄萯原眺望吐蕃军队，命令士兵占据险要地势，设置拒马，防备吐蕃军队驰突冲击。老将史抗、温儒雅等人轻视浑瑊，不服从他的命令；浑瑊召集他们出兵攻击吐蕃，他们却已经喝醉了；看到拒马，说：“野外作战，哪里用得着这东西！”下令将拒马撤掉。又呵斥骑兵冲击吐蕃军阵，骑兵无法冲入，只好返回；吐蕃军队趁机追击，官军大败，士兵阵亡的有七八成，一千多名百姓被吐蕃劫掠。

甲子日，马璘与吐蕃军队在盐仓交战，又战败。马璘被吐蕃军队阻隔，直到傍晚还没有返回，泾原兵马使焦令谌等人与败兵争相入城。有人劝说行军司马段秀实登城坚守，段秀实说：“大帅还不知道在哪里，我们应当上前攻击贼寇，怎么能苟且保全自己呢！”召见焦令谌等人，责备他们说：“按照军法，丢失大将，部下都要处死。你们难道忘记了死罪吗！”焦令谌等人惶恐不安，下拜请求饶命。段秀实于是发动城中尚未出战的士兵全部出城，在东原布阵，同时收罗散兵，摆出要全力作战的样子。吐蕃军队畏惧，逐渐后退。到了夜间，马璘才得以返回。

郭子仪召集各位将领商议说：“战败的罪责在我，不在各位将领。然而朔方军队的精锐天下闻名，如今被吐蕃击败，有什么计策可以雪耻？”众将没有回应。浑瑊说：“战败的将领，不应当再参与商议。但我愿意说一句，今天的事情，只应当治我的罪，否则就请再给我一次效力的机会。”郭子仪赦免了他的罪，派他率领军队奔赴朝那。吐蕃军队击败官军后，想要劫掠汧州、陇州。盐州刺史李国臣说：“吐蕃军队乘胜必定会侵犯京畿地区，我们从背后牵制他们，吐蕃军队必定会回师救援。”于是率领军队奔赴秦原，击鼓向西进军。吐蕃军队听说后，抵达百城，便返回了；浑瑊在险要之地截击吐蕃军队，全部夺回了被劫掠的财物和百姓。马璘也派出精锐士兵，在潘原袭击吐蕃的辎重部队，斩杀数千人，吐蕃军队于是逃走。

己丑日，任命江西观察使路嗣恭兼任岭南节度使，讨伐哥舒晃。

起初，元载曾经担任西州刺史，了解河西、陇右的山川地形。当时，吐蕃多次入侵，元载对代宗说：“四镇、北庭的军队已经迁徙到泾州，没有险要地势可以防守。陇山高大险峻，南连秦岭，北抵黄河。如今国家的西境到达潘原，而吐蕃在摧沙堡驻守，原州位于两者之间，正处于陇山的山口，原州以西都是过去的监牧之地，草肥水美，平凉在原州以东，仅这一个县耕种，就可以供给军队的粮食，过去的堡垒仍然存在，吐蕃放弃而不居住。每年盛夏，吐蕃在青海放牧，距离边塞很远，如果趁机修筑原州城，二十天就可以完工。将京西的军队迁移到原州驻守，将郭子仪的军队迁移到泾州驻守，作为根基，分兵防守石门、木峡关，逐渐开拓陇右，进军抵达安西，占据吐蕃的腹地，这样朝廷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元载还绘制了地形地图献给代宗，秘密派人出陇山，估算修筑城池的费用和功效。恰逢汴宋节度使田神功入朝，代宗询问他的意见，田神功回答说：“行军布阵，判断敌情，这是老将都感到困难的事情，陛下怎么能听信一个书生的话，想要让全国都听从他呢！”不久后元载获罪，这件事就搁置了。

有关部门因为回纥赤心带来的马匹太多，请求购买一千匹。郭子仪认为这样做会过于违背回纥的心意，请求自己捐献一年的俸禄，为国家购买马匹。代宗没有准许。十一月戊子日，命令购买六千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