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妇科圣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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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的,几乎看不见。
伏秋松开手。
那妇人站起来,擦了擦脸,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伏大夫,”她说,“我叫崔玉娘。”
伏秋点点头。
“我记住了。”
那男人带着崔玉娘走了。
伏秋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风吹过来,凉凉的。
“顾前辈。”
“在。”
伏秋沉默了很久。
“刚才那个人,”她说,“是我上辈子的仇人。”
那声音没说话。
“就是那个把我赶出门的商人。”伏秋说,“我认出来了。”
“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心里有股火,蹭地就冒上来了。”
“我想把他干的事全抖出来。想让那妇人知道,她嫁了个什么东西。想让他也尝尝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
“可我没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看见那妇人的眼睛。”
“那种眼神,我太熟了。”
“是认命的眼神。”
“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再怎么挣扎也没用的眼神。”
“我上辈子,就是这么看自己的。”
她顿了顿。
“顾前辈,”她问,“我做对了吗?”
那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
“你觉得呢?”
伏秋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告诉她该怎么做。我就是……就是让她看见,还有别的活法。”
“至于她选不选,那是她的事。”
“我管不了。”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可我希望她选。”她轻轻说,“我特别希望她选。”
那天晚上,伏秋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崔玉娘那双眼睛。
还有那男人那张脸。
二十年。
那妇人挨了二十年打。
生了三个孩子,一个没站住。
身子亏了,生不了了,就挨打更厉害。
伏秋想起上辈子。
她被也挨了二十年打。
从挂牌开始,到被那个人赶出去,二十年。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命不好。
从来没想过,可以不挨打。
从来没想过,可以走。
崔玉娘会想明白吗?
她会再来吗?
伏秋不知道。
她只能等。
第三天,崔玉娘来了。
一个人。
脸上带着伤,新的,嘴角破了,眼角青了一块。
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伏秋看见她,走过去。
“陈夫人。”
崔玉娘抬起头,看着她。
“伏大夫,”她说,声音沙沙的,“我想好了。”
伏秋的心跳快了一拍。
“想好什么?”
崔玉娘深吸一口气。
“我要走。”
伏秋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的青紫,看着她破了的嘴角,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和三天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昨儿晚上他又打我。”崔玉娘说,“就因为晚饭咸了。”
“他打我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您说的话。”
“我还能活三四十年。”
“要是这样过下去,还得挨三四十年打。”
“我……”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我不想挨了。”
伏秋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这次,那手还是凉的,可不抖了。
“好。”伏秋说。
崔玉娘看着她,眼眶红了。
“伏大夫,我……我该往哪儿走?”
“我娘家没人了。我兄弟不管我。我没地方去。”
伏秋想了想。
“您会什么?”
崔玉娘愣了一下。
“我会……我会做针线。会做饭。会……”
“够了。”伏秋说,“镇上有个绣坊,专门收女工。我认识那儿的人,可以帮您问问。”
崔玉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那点亮光,很快又暗下去。
“可我男人……”她说,“他不会放我走的。”
伏秋沉默了一会儿。
“陈夫人,”她说,“您男人打您,有人管过吗?”
崔玉娘摇摇头。
“没有。”她说,“没人管。人家说,两口子打架,外人管不着。”
伏秋点点头。
“那您知道吗?”她说,“官府有一条律令——丈夫殴妻至折伤以上,杖八十。若致死者,绞。”
崔玉娘愣住了。
“有……有这条?”
“有。”伏秋说,“我学医的时候,顺带看过律法。看病和律法,有时候是连着的。”
崔玉娘张了张嘴。
“可……可从没人说过……”
“因为没人告诉您。”伏秋说,“因为说了,就有人要倒霉。”
她顿了顿。
“陈夫人,您要是不想挨打了,有两条路。”
“一条是自己走。悄悄收拾东西,趁他不在的时候走。走到他找不着的地方,重新开始。”
“一条是告他。把他打的伤亮出来,去衙门告他。让他挨板子,让他长记性。”
崔玉娘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她活了四十二年,从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我……”她结结巴巴地说,“我该选哪条?”
伏秋看着她。
“这得您自己选。”她说,“我只能告诉您,有这两条路。”
崔玉娘低下头,想了很久。
“我选第一条。”她抬起头,“我不想再见他了。”
伏秋点点头。
“好。”
她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她攒下的一点钱。
不多,二两银子。
她拿出来,递给崔玉娘。
崔玉娘愣住了。
“伏大夫,这……”
“拿着。”伏秋说,“去镇上找绣坊,安顿下来要花钱。”
崔玉娘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您……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伏秋想了想。
“因为,”她说,“我看见您,就像看见从前的自己。”
崔玉娘愣住了。
“从前的……自己?”
伏秋没解释。
她只是笑了笑。
“快走吧。”她说,“趁他还没发现。”
崔玉娘擦了擦眼泪,把银子收好。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伏大夫,”她说,“您救了我的命。”
伏秋摇摇头。
“不是我救的。”她说,“是您自己救的。”
崔玉娘走了。
伏秋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
风吹过来,凉凉的。
可她不觉得冷。
半个月后,崔玉娘又来了。
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跟着三个女人。
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脸色蜡黄,走路一瘸一拐的。
一个三十来岁,眼睛肿得像桃,像是哭了很久。
还有一个四十多岁,和崔玉娘差不多年纪,头发都白了,腰弯得厉害。
崔玉娘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
那笑,和半个月前完全不一样。
眼睛亮了,腰也挺直了,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
“伏大夫!”她喊,“我带人来看病!”
伏秋迎出去。
崔玉娘拉着她的手,把身后那三个女人一个个介绍。
“这是小翠,她男人打她把腿打断了,接骨的大夫没接好,现在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这是周嫂子,她男人在外头养了小的,回家就打她骂她,她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这是李婶,她男人死了,儿子媳妇不管她,她一个人过,腰疼得直不起来。”
伏秋一个个看过去。
一个个把脉,看舌苔,问症状。
小翠的腿,得重新接。
周嫂子的眼睛,是哭多了伤了肝,得疏肝解郁。
李婶的腰,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得慢慢调理。
她一个个开方子,一个个交代。
“小翠,你这腿我得给你正骨,会疼,你忍着点。”
“周嫂子,你这病,吃药是一方面,少哭是另一方面。你少哭一天,比吃十副药都强。”
“李婶,你这腰,得扎针。我给你扎几针,你回去躺着,别干活,养几天就好了。”
三个人连连点头。
崔玉娘站在旁边,看着伏秋,眼眶红了。
“伏大夫,”她说,“我到了镇上,在绣坊安顿下来了。绣坊的老板娘人好,给我地方住,给我活干。我现在能养活自己了。”
伏秋点点头。
“那就好。”
“我跟绣坊那些姐妹说了您的事。”崔玉娘说,“她们都说,您是个好人。以后她们有哪儿不舒服,都来找您。”
伏秋笑了。
“行。来多少都行。”
那天下午,伏秋把小翠的腿重新接了骨。
疼得小翠嗷嗷叫,眼泪流了一脸。
可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接完了,伏秋给她敷上药,用夹板固定好。
“别走路,”她说,“养三个月,就好了。”
小翠点点头,眼泪还没干,可脸上有了笑。
“伏大夫,谢谢您。”
周嫂子和李婶也看完了,拿了药,千恩万谢地走了。
崔玉娘最后一个走。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伏秋。
“伏大夫,”她说,“我有个事想求您。”
“什么事?”
崔玉娘犹豫了一下。
“我想……我想学认字。”
伏秋愣住了。
“认字?”
“嗯。”崔玉娘说,“绣坊的老板娘说,认了字,能记账,能看账本,能多挣点钱。”
“我想多挣点钱。”
“我想以后,也能帮帮那些跟我一样的女人。”
伏秋看着她。
看着她四十二岁的脸上,那点从未有过的光。
“好。”她说,“我有时间就教你。”
崔玉娘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伏秋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顾前辈。”
“在。”
“今天来的那三个女人,”她说,“都是挨过打的。”
“那个小翠,腿都断了。”
“那个周嫂子,眼睛快哭瞎了。”
“她们和我上辈子一样。”
“和崔玉娘一样。”
“和好多好多女人一样。”
她顿了顿。
“顾前辈,”她问,“这世上挨打的女人,有多少?”
那声音没有回答。
伏秋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她们需要一个地方。”
“一个可以看病的地方。”
“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在听她说话。
“我想在很多地方开医馆。”她说,“专门给女人看病的医馆。”
“不收那么多钱。”
“不打人不骂人。”
“谁去都行。”
“有病的看病,没病的说话。”
“想走的,我帮她想办法。”
“不想走的,有医馆陪她熬。”
这条路很长。
可她不急。
她有这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