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我想学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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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不睡觉?”
“爹,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爹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啥事?”
伏秋把今天的事说了。
说她看见那个女人死在街上。
说张大夫是男的,不能看。
说接生婆没来。
说两个都没了。
说她娘告诉她,她姥姥也是生孩子没的。
说她想去学医。
她爹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从腰间摸出旱烟袋,装上烟,点上,抽了一口。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学医,”他说,“得去城里吧?”
伏秋点点头。
“城里远。”
“我知道。”
“得花钱。”
“我知道。”
“得学很多年。”
“我知道。”
她爹看着她。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那一点烟头的红光,一亮一亮的。
“你都想好了?”
伏秋点点头。
她爹又抽了一口烟。
“那就学。”
伏秋愣住了。
“爹……”
“你姥姥死的时候,我也在。”她爹忽然说。
伏秋怔住了。
她爹从来没说过这个。
“那时候我跟你娘刚定亲,”他说,“去她家送东西。正赶上你姥姥生你小舅。”
他顿了顿。
“我就在外头等着。听见里头喊,喊得人心里发毛。后来不喊了,就剩接生婆的嚷嚷声。再后来,嚷嚷声也没了。”
“你娘她爹出来,蹲在门口,一句话不说。”
“我问他咋样了,他不吭声。”
“后来我才知道,两个都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袋。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有个人救救她,该多好。”
“可我啥也不会,啥也做不了。”
“只能看着。”
他抬起头,看着伏秋。
“你现在想学医,是好事。”
“你学会了,就能救那些不该死的人。”
伏秋看着她爹。
看着她爹的眼睛。
“爹,”她说,“我会学好的。”
她爹伸出手,摸摸她的头。
“爹知道。”
第二天,伏秋去找周先生。
周先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本书,眯着眼看。
“先生。”
周先生睁开眼,看见是她,笑了一下。
“今儿不是休沐吗?咋跑来了?”
伏秋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先生,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啥事?”
“城里头,有女大夫吗?”
周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书放下,坐直了身子。
“你问这个干啥?”
伏秋把昨天的事说了。
周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想学医?”
伏秋点点头。
周先生看着她,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着一棵自己浇过水的小苗,忽然长出了新芽。
“城里是有女大夫的。”他说,“京城里有,省城里也有。专门给女人看病,接生也会。”
“怎么才能学?”
周先生想了想。
“得先识字,读医书。然后找大夫拜师。女大夫难找,但不是没有。”
他看着伏秋。
“你想走这条路?”
伏秋点点头。
周先生笑了。
“好。”他说,“从今天起,我教你的,不光是你认字了。”
“我把那几本医书,也给你讲讲。”
伏秋眼睛亮了。
“谢谢先生!”
周先生摆摆手。
“别谢太早。”他说,“医书难着呢,你字还没认全,有的熬。”
伏秋笑了。
“熬就熬。”
从那以后,伏秋的日子更忙了。
早上起来,帮她娘做饭,喂鸡。
路上走一个时辰,去镇上。
上午在私塾里认字,跟那些男孩一块儿读书。
中午去街上摆摊,卖婶子们捎来的东西。
下午放了学,周先生单独给她讲医书。
《黄帝内经》她听不懂,《伤寒论》她也听不懂。
周先生就一个字一个字给她拆。
“这个字念‘脉’,血脉的脉。人身上的血,走的道儿,就叫脉。”
“这个字念‘症’,病症的症。人哪儿不舒服,叫症。”
伏秋就一个字一个字记。
记不住,就写。
写在哪儿呢?
买不起纸。
她就拿根树枝,在地上写。
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写。
回到家,在院子里写。
写完了,拿脚抹平,再写。
她爹看见了,没说话。
第二天晚上回来,手里多了一叠纸。
草纸,最便宜的那种,边角毛糙糙的。
他把纸放在伏秋面前。
“用这个写。”
伏秋愣住了。
“爹,这得多少钱……”
“别管钱。”
她爹说完,转身出去了。
伏秋捧着那叠纸,半天没动。
纸是黄的,糙的,可那是纸。
是她从来没敢想过的纸。
那天晚上,她在纸上写了满满一篇字。
写的是《黄帝内经》里的一句话,周先生今天刚教的。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
她不懂这句话是啥意思。
可她一笔一划地写下来了。
写完了,她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小小的笑,在昏暗的油灯下,看不真切。
转眼过了三年。
伏秋八岁了。
三年来,她认了不少字,读了几本医书,虽然好多地方还是不懂,可她记性好,硬是把那些看不懂的句子都背下来了。
周先生说,学医就是这样,先背下来,以后慢慢就懂了。
婶子们的买卖也越做越顺。
现在不光卖鸡蛋、青菜、筐子,还卖布头、针线、自家腌的咸菜。
每月逢五赶集的日子,她们几个妇人就结伴去镇上,在街边摆一排摊子,热热闹闹的。
镇上的人都知道,那帮卖东西的妇人里,有个小丫头,算账快,说话利索,谁也别想糊弄她。
可伏秋知道,她心里装着的事,和卖东西没关系。
她心里装着的,是三年前那个死在街上的女人。
那滩血。
那张惨白的脸。
那双慢慢闭上的眼睛。
她每次想起这些,就翻开医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不懂,就问周先生。
周先生说,女人的病,医书里写得少。
几千年来,写医书的人,大多都是男的。男人不看女人的病,就写不出来。
伏秋问:“那女人的病,谁来看?”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看。”
伏秋低下头。
“那我学。”她说,“我学了,就有人看了。”
周先生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条路不好走。”他说。
“我知道。”
“你会被人笑话。”
“我知道。”
“你会很难。”
“我知道。”
周先生叹了口气。
“你知道还走?”
伏秋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三年前那个女人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她眼睛闭上之前,看了她的肚子一眼。”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她还没见着。”
“先生,”她说,“我不想再看见那种眼神。”
周先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伏秋身上。
她坐在那里,小小的,瘦瘦的,穿的是她娘改小的旧衣裳,袖口磨得毛了边。
可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颗星星。
周先生看了她很久。
“行。”他说,“那就走吧。”
“走多远,先生都教你。”
伏秋抬起头,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