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举重若轻(1/2)
腊月十六,早晨七点零三分。
“星穹之间”的鎏金大门滑开时,唐女士几乎感觉不到门的重量——仿佛那五米高、镶嵌着星界符文与乌木的庞然大物,只是被某种无形的意志轻轻拨开的一道帘。
她侧身进来,高跟鞋敲击黑色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回声的大厅里,显得突兀又渺小。空气里那种昂贵的、无味的洁净,混着雪松冷香,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侍者像从阴影中析出般出现,没有脚步声。他引领她穿过大厅时,唐女士注意到墙上的抽象画——那些看似随意涂抹的星云,今天流动得格外滞缓,像在为什么让路。
暗色木门后,林夜已经坐在那儿。
不是“等在那儿”,是“已经坐在那儿”——仿佛从时间开始他就坐在那张黑曜石桌后,又仿佛他只是刚好在这一秒选择出现在这里。深灰色高领毛衣,袖口随意挽着,手上没有任何能彰显身份的东西,也不需要。
“唐女士。”他抬眼,目光平静得像看穿了一切却又懒得说破,“直接说。”
女人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但清晰地说明了情况:老板的独生女,厌食症重度,三个月瘦十五公斤,对食物生理性排斥。
她说的时候,林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不是什么符文,就是很随意的划动。黑曜石表面留下极淡的、瞬间就消失的痕迹。
“代价。”等她说完,他才开口,两个字。
女人推过去文件:“斯瓦尔巴的极地观测站,地皮,三十年使用权。那里的能量场有无法解析的波动。”
林夜甚至没接文件。他目光扫过封面,顿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然后说:“不够。”
“我要那把琴。托马索仿制品,琴身有裂痕,音色像女人在深夜哭的那把。”
女人脸色白了。
林夜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本该带来压迫感,但他做起来就像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那孩子拒绝的不是食物,是被安排的人生。琴锁着她母亲未尽的自由。交出琴,是承认控制失败,是给失控可能——这是火种。”
话说得精准,但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
女人僵坐着。两分钟,在死寂中流过。
林夜从抽屉拿出一个小盒,推过去:“‘初醒糖’,每日一颗。告诉她,是唤醒永眠熊的蜜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左耳,“预付款,你的耳环。左耳那颗,南洋金珠,结婚十周年纪念。”
女人捂住耳朵。珍珠温润,带着十年体温。
“选择在你。”林夜靠回椅背,视线移开,仿佛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五秒后。
“咔哒”一声轻响,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珍珠耳环落在黑曜石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就在那一刻,房间里有什么波动了一下——不是空气,是更底层的东西。台灯光晕摇曳了一帧,桌面以珍珠落点为中心,漾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暗色涟漪,随即平复。
仿佛空间本身咽下了什么。
“琴下午送来。”女人声音沙哑。
“数据,”林夜收起珍珠,语气平常,“观测站实时能量场数据,地热与火山频谱。未来七十二小时,每六小时一次,传到阿影终端。”
他报出一串编码,不是念出来的,是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下的——笔迹随意,但每个符文都精准得像雕刻。
女人点头,不再多言,拿起糖盒离开。背影挺直,但出门时肩膀塌了一丝——很细微,但塌了。
门合拢。
前厅重归寂静。桌上那枚珍珠,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孤独的光。
而在“星穹之间”高墙之外——
逆旅巷是在米粥香气和阳光晒暖青石板的热气里醒来的。腊月阳光稀薄,但舍得铺陈。红春联已经贴起来了——赵姐带着孩子们写的,红纸裁得不齐,字迹歪扭,但贴在家家户户门框上,鲜亮、热闹、笨拙得真诚。
张奶奶和几个老姐妹在居委会小院晒腌萝卜干。粗陶大盆排开,萝卜条摊在竹筛上,在冬日干燥阳光里慢慢收缩,颜色从雪白变成象牙黄。老人们低声聊天,笑声蓬松。空气里满是阳光蒸出的咸香,混着一点花椒和时光味。
王阿姨的裁缝店里,老式织机“咔嗒——咔嗒——”响,像颗沉稳活着的心脏。羊绒线在梭子间穿梭,积成围巾的厚度——正红像炉火,深灰像烟囱,粉的像女孩冻红的脸颊。织好的部分挂在窗边竹竿上,毛茸茸的,在阳光里浮着柔软光晕。
林夜的后厨,是各种香气与声音的交响。
清水盆里泡着发好的暖漪荧藻,藻丝舒展,发出橙黄色、呼吸般明灭的柔光。架子上玻璃罐装着冰焰果浆,半凝固的淡蓝色膏体,像把冬日最清澈的寒夜封存了起来。
老周在角落推石磨。永恒麦粒在石盘间被碾碎,“隆隆”声低沉均匀,像大地深处的鼾声。新磨出的面粉扬起来,在晨光里形成一道缓缓旋转的金色星尘。
阿影蹲在门口整理冰糖橘。橘子皮薄得能看见果肉脉络,金红透亮,堆在竹筐里像一小堆捕获的夕阳光。她一个个拿起来对着光看,把有磕碰的挑到小篮里——这些晚点熬果酱。
林夜站在料理台中央,试第一批海藻饼干的面团。荧藻粉、永恒麦粉、黄油、蜂蜜、鸡蛋,在他手里混合、揉捏、折叠。动作不疾不徐,手指陷进面团又抽出,掌心按压,手腕转动,随意得像在玩什么。
阳光正好移过来,照亮他沾着面粉的手,照亮台面上那团发微光的面团,照亮盆里荡漾的藻光,照亮空气里漂浮的面粉星尘。
一切都很扎实,很暖和,很……吵。
窗外,卖豆腐的老王推车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豆——腐——”
孩子们在追跑,棉鞋踩石板“啪啪”响,笑声尖脆像冰凌迸溅。
陈婆婆在门口晒被子,藤拍子“啪啪”拍打,棉絮在光柱里飞舞。
李爷爷背着手踱进来,挨个看春联,看到写得特别歪的,就“嘿”一声笑出来。
各种声音,各种气味,各种活动的、琐碎的、饱满的生命迹象,在这里稠密交织。
和前厅那个用寂静、冷光、灵魂切片做交易的空间——
不止隔着一堵墙。
隔着一整个沸腾的、烟火的、活生生的人间。
上午十点一刻,李爷爷匆匆跑进后厨。
老人跑得急,旧棉袄敞着怀,花白头发被风吹得支棱,额头沁汗:“小林!赵奶奶家暖气又趴窝了!屋里冷得跟地窖似的,她裹两床厚被子窝沙发上,说话打颤!桌上那碗粥……嗨!凉透了,结一层皱皮!”
赵奶奶,七十六岁,独居,住巷子最里头终年不见阳光的一楼北屋。关节炎,怕冷,儿女在南方打工。
林夜刚把饼干面团整好形放进烤盘,手指还沾着油和面粉。他闻言,动作没停,把最后一个面团按进模具,压实,才直起身。
“面团先放着,”他对阿影说,声音平静,“我去看看。”
“饼干二十五分钟,温度不能高。”阿影接过烤盘。
林夜在水池边冲了冲手,用旧毛巾擦干,解下围裙。面粉痕迹还在指缝里,他没管,对李爷爷说:“走。”
腊月风像裹冰碴子的砂纸,刮脸上生疼。红春联在风里哗啦响,像无数面小红旗发抖。
赵奶奶家旧木门虚掩着,留一道黑缝。李爷爷敲门,里面传来微弱声音:“……进来。”
推开门,一股阴湿的、带霉味灰尘气的寒意扑面。
屋子很小,陈设简单。老式沙发,玻璃茶几,小电视,五斗橱,墙边那排老式铸铁暖气片——冰冷,沉默,灰扑扑像死去的肋骨。
窗户是旧钢窗,绿漆剥落,露出锈红铁。窗缝很大,能塞进硬币。冷风丝丝缕缕钻进来,在屋里无声流动。
赵奶奶裹两层厚棉被,蜷在离小电暖气最近的沙发角落。电暖气两片发热管泛暗弱红光,像垂死者最后呼吸。她怀里抱个早已不热的暖水袋,脸青白,嘴唇紫,缓慢转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浑浊。
“……李大哥,小林啊,”声音轻,带颤,“麻烦你们了……这么冷天……”
林夜目光落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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