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死后闲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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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整个人骤然僵住。
不是那种剧烈的震颤,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崩塌。
海忘苍的双眼倏地失去了焦距,瞳孔涣散开来,仿佛那道目光原本所依凭的某种东西——骄傲、底气、自命不凡的资本——在这一瞬间被人连根拔去了。
“居然……被一个死人,算计到现在。”
这话从海忘苍嘴里喃喃吐出,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整个荒谬的世界说。
紧接着,海忘苍笑了。
起初只是一声短促的、带着颤音的低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随即那笑声一层层拔高,一层层失控,到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疯狂大笑,在洞府的四壁之间来回撞击,震得空气都似乎在微微发颤。
“啊哈哈哈——海忘苍,你当真是可笑至极!哈哈哈哈——”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满满的自嘲与荒诞。他自命不凡。他自恃破开秘境而出,便觉得这天地之间再没有什么存在能入得了他的眼。
到头来,他不过是被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在临死前顺手拨进棋局里的一颗闲子。
那人甚至没有活着见证这盘棋的后续,就那么撒手而去,而他却一丝不苟地、顺着对方预置的轨迹,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海忘苍笑自己的狂妄,笑自己的后知后觉,笑自己在这盘棋里走得如此认真、如此投入,却连执棋者的面都不曾见过。
那执棋的手,早已化为尘土,而他这枚棋子,居然还在棋盘上煞有介事地纵横捭阖。
面对一个放肆狂笑的疯子,乐枕戈那始终淡然的神色,终于出现了变化。
她那双惯常波澜不惊的眼眸微微沉了沉,秀美的眉峰缓缓蹙起,在她那张明艳的面庞上划出一道极浅的折痕。
这已经是她所能流露的、最大限度的不耐。
乐枕戈不喜欢失控,更不喜欢眼前这个人以失控的姿态在她面前宣泄,但她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等。
“海道友,”
她重新开口,语调又恢复了先前那股不动如水的沉稳,“事情你已经清楚了。合作,继续。不知你有何要求。”
海忘苍没有立即回答。
他收敛起方才那阵癫狂的大笑,沉默着,脑海中有什么在飞快地运转,某一刻,他的眼底忽然跃出一抹光亮,那不是重燃的希望,而是一种更危险、更幽深的东西。
那是兴奋。
“给吾更多的古魔。”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未褪,却已然换了一副腔调“吾需要吸食他们的魔核,来提升吾的境界。”
“合作,我们继续。”
海忘苍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冷意,“吾倒要看看——拿吾当棋子的那个人,他终究是会玩脱,还是说,真能按照他的计划,一直走下去。”
说完,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随即起身。
衣袍翻卷间,他甚至没有多看乐枕戈一眼,转身便朝洞府外走去,步履干脆,头也不回。
洞府之外,早有奉命等候的修士垂手而立,像是早已算准了他会在此时出来。
乐枕戈没有起身相送。她的目光淡漠地落在他离去的背影上,像是在看一片随风飘远的落叶——看见了,但无关紧要。
洞府重新归于沉寂。
独自一人坐在那里,许久不曾动弹,炉中的灵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在沉默的空气里缓缓沉降。
良久之后,乐枕戈才幽幽地开口,声音极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某个早已不在的人说的。
“前辈,你也不是无所不能。终究.............敌不过天道。”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无形的点上,恍惚间,那张早已模糊的面容似乎又浮现在眼前。
那个算尽天机的人,到头来,也不过是被天道索去了阳寿,连片刻的宽限都未曾得到。
“如若你能够与天道争回百年寿元……”
乐枕戈的声音微微发颤,随即又稳稳地压了下去,恢复了她惯常的、属于一盟之主的清冷与克制,“也许本宫,就不需要坐上这个位置了。也不用跟妖族那只老狐狸勾心斗角,太让本宫劳心劳力了。”
说到“妖族”二字时,她那双美眸中陡然掠过一丝锐芒,牙关不自觉微微咬紧,仿佛那两个字本身就是一剂苦涩的毒药。
——
上清宗,后院深山。清鸣洞府内。
灵泉从石壁上无声淌落,汇入一方浅池,氤氲的水汽与灵茶的清香彼此缠绕,将这座洞府笼在一片静谧的薄纱之中。
何太叔与清鸣真君相对而坐。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青玉矮案,案上两盏灵茶正袅袅升着白气,像是两缕无声的试探,在两个沉默的人之间缓缓攀升。
何太叔率先开口。
“多谢上清宗救命之恩。何某没齿难忘。”
语气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方才出口。
说完这句,他稍稍停顿,目光平静地落在清鸣真君身上,继续说道:“不知道友有何要求?只要不违背何某的本心,何某愿倾囊相助。”
话落,他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向对面。那目光里有感激,有诚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坦荡——他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接下来,便是对方出牌的时候了。
清鸣真君却没有急着接话。他笑呵呵地提起茶壶,先给何太叔面前的杯盏斟满,再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上一杯。
那动作从容得近乎悠闲,仿佛他们不是在谈一场关乎道义与利益的正事,而只是两位旧友在闲话家常。
茶斟满了,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何道友,这是什么话?”
清鸣真君的语调温煦如春风,面上挂着和善的笑意,“自然是本宗看好于你,不希望你就这么早早地陨落而已。”
这话说得轻巧,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何太叔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知道,这样的话从来都只是开场白,真正的内容,还藏在后面。
果然,清鸣真君话锋一转。
“你修行我宗镇派绝学,但你给我们的那些东西……”
清鸣真君稍稍拖长了尾音,笑意未减,眼神却比方才深了几分,“却没有让我上清宗弟子能够成功结婴。此次请何道友再来我上清宗坐一坐,自然是希望与你再次交流一番,关于我上清宗镇派绝学的功夫——经验交流。”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何太叔的脸上。
“当然了,如果何道友此前有所隐瞒的东西,此次能说出来……”
清鸣真君放下茶盏,笑意更深了几分,声音也放得愈发和缓,像是在说一句无足轻重的闲话,“我上清宗上下,自然是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