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面皮后的鬼(2/2)
他双眼微眯,眼底闪过诸多复杂难明的思量,似在咀嚼这话中深意,又似在权衡其中轻重。
片刻沉寂后,他再抬头望向玄穹真君大步离去的背影时,脸上竟已如川剧变脸般,霎时堆满了和煦如春风的笑容,先前的阴鸷冷厉荡然无存。
“哎呀呀,玄穹道友!”
崔玉安快步追上前去,语气亲热得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你若是早将这番原委道明,你我之间又何至于险些伤了和气?误会,都是误会!”
他与之并肩,笑容可掬地继续道:“我此番先行前来,本就存着请道友指点迷津的心思。
这深海堡垒局势盘根错节,各方势力纷繁复杂,还望道友不吝赐教,为我细细分说一番才是——道友且慢行,何必如此匆匆?”
玄穹真君虽未回头,步履却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些。
他早知此人变脸之快,心机之深,故而对这突兀的转变并未动怒,亦不意外。
听得崔玉安话语软了下来,且提及正事,他便也顺势收敛了去意。
“既然崔道友问起,”
玄穹真君声音平稳如旧,仿佛方才的对峙只是幻影,“那便从这堡垒六大家族说起吧……”
他语调从容,开始将深海堡垒内各方势力的分布、渊源、利害关系,一一清晰道来。
崔玉安则在一旁含笑倾听,时不时点头发问,俨然一副虚心求教、和睦共处的模样。
长廊之中,只余平稳的语调与偶尔的应答声,先前那几乎要撕裂空间的紧张氛围,此刻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玄穹真君与崔远二人一路交谈,信步而行,不觉间已穿过数重门户与回廊,抵达行宫核心区域的中殿。
此处陈设恢弘,灵光隐现,往来执事与修士步履轻缓,秩序井然。
恰在此时,一道清丽身影自侧殿玉柱后翩然转出,正是玄穹真君座下弟子赵青柳。
她一眼望见师尊,明眸中顿时漾起欣喜之色,随即步履轻快地迎上前来,至二人身侧盈盈一礼,姿态恭谨而不失大方:
“徒儿拜见师尊。拜见前辈。”
玄穹真君见状,只是微微颔首,目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而一旁的崔远却目光一转,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眼前这位素色衣裙、气质清婉的女修。
他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嘴角一勾,侧头向玄穹真君笑道:
“玄穹道友,这倒真是件稀罕事。据我所知,你已有数百年未曾收徒。怎的在这深海堡垒镇守三百余年,临到卸任之际,反倒收下一位女弟子?”
他语带玩味,丹凤眼微挑,“莫非……是打算将一身衣钵,尽数传承于她?”
玄穹真君面色平静,对此并未遮掩,坦然点头道:“崔道友所言不错。我寿元已过半途,此次卸去镇守之职后,便将返回天虚城静修。
盟主已允诺赐下灵丹,若能借此机缘突破至元婴中期,自是幸事;若否……”
他话语微顿,目光落向垂首侍立的赵青柳,声音沉稳如旧:“我这徒儿,便是我道统的延续。”
崔远见他承认得如此爽快,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讶异。
他旋即朗笑一声,袖袍一拂,竟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润泽生光的白玉丹瓶,不容分说地塞入赵青柳手中。
“既是玄穹道友亲口认定的传人,那崔某岂能没有表示?”
他笑容可掬,语气颇为热络,“这瓶‘蕴霞丹’于我虽已无用,但对金丹期修士而言,却是固本培元、精进修为的上佳之物。今日初见,便赠予你作个见面礼吧。”
“这……”
赵青柳望着手中那触感温润、灵光内蕴的白玉丹瓶,面露犹疑,不由抬眼看向自己的师尊,目中带着征询。
玄穹真君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既是崔道友所赠,你收下便是。此丹于你现阶段修行,确有益处。”
言罢,他转而望向崔玉安,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崔道友,今日天色已不早,舟车劳顿,不若先行歇息。
明日午时,我将于行宫设宴,邀这深海堡垒中几方主要势力的首领前来,与崔道友正式引见相识,也好方便日后共事。”
崔玉安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欣然应道:“如此安排,甚好。那崔某便先行谢过道友费心安排了。”
他拱手一礼,姿态潇洒,“明日再会。”
语毕,一位身着素雅宫装、步履无声的女侍者恰时从廊柱旁现身,低眉敛目,恭敬地为崔玉安引路。
崔玉安遂不再多言,随那侍女朝宫殿东侧一处专为贵客准备的幽静别院行去,身影渐远。
直至那袭锦袍完全消失在回廊转角,师徒二人仍静立原地。中殿内灵灯洒下柔和光晕,映得赵青柳手中玉瓶愈发莹润。
她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轻声问道:“师尊,那位崔前辈……便是即将接任这深海堡垒镇守之职的下一任堡主么?”
玄穹真君目光仍望着崔玉安离去的方向,闻言缓缓点了点头:“正是。”
沉默片刻,他忽然侧首,看向自己这位性情温静却心思敏锐的徒儿,反问道:“徒儿,你观此人如何?”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意一问,然而那深邃眸中,却隐隐含着考校与倾听之意。
赵青柳默然片刻,似在斟酌措辞,随后轻声道:“回禀师尊,这位前辈待人接物,言辞温煦,令人初觉如沐春风。只是……”
她顿了顿,黛眉微蹙,“他那笑意虽浮于面上,却未达眼底,仿佛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虚假得……教人觉得他或许从未真正展露过欢颜。”
她并未将最深的感受全盘托出——在那看似和善的笑容之下,那双眼睛里潜藏的冰冷,偶尔掠过的幽光,竟让她恍然联想到九渊之下的凝视,不带丝毫人气,唯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徒儿所感无差。”
玄穹真君语调沉缓,“此人乃烈阳魔宗元婴长老崔玉安,元婴初期修为,道号——‘静道子’。”
“静道子?”
赵青柳眼中不禁掠过一丝错愕与古怪。
此号中“静”字所含的沉敛、平和之意,与那位笑意虚假、气息凌厉的前辈,乃至其背后以战伐酷烈闻名的烈阳魔宗,皆显得格格不入,甚至透着一股近乎讽刺的违和。
“正是。”
玄穹真君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继续道,“一个行事癫狂的宗门里,偏生出了这么一个‘冷静’的疯子。
徒儿,你需谨记:世间或有取错的名字,却极少有取错的道号。这‘静道子’三字,绝非虚设。
他与人斗法之时,心志之坚、杀伐之果决,仿若一具毫无波动、只知执行杀戮之令的傀儡,其状……足以令同阶修士也心生寒意。”
言及此处,玄穹真君再度将目光投向崔玉安消失的廊道尽头,眸色深沉,其间忌惮之色清晰可辨。
方才那场短暂却凌厉的气势交锋,已让他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灵力之精纯浑厚,对力量掌控之精微,皆在自己之上。
同为元婴初期,这份差距,往往便是生死一线间。
“原来如此……”
赵青柳听罢,了然地点了点头,眼中原本因未知而生的几分忧虑悄然散去。
她眼帘微垂,心中却暗自浮起一个念头,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释然掠过心间:
“这般看来,何兄彼时所作的选择……或许也并非那般凶险莫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