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残存的庆幸(2/2)
蝙蝠妖兽浑身剧震,如遭雷击,逃亡的身形出现了一瞬致命的僵直。
它不敢回头,那声音中蕴含的冰冷与掌控一切的意味,比身后追兵更让它胆寒。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它发出一声混杂着恐惧与绝望的嘶吼,用尽最后力气,加速向海中扎去。
然而,一股凌厉无匹、快得超越了它感知极限的危机感,已如影随形,紧贴其后颈袭来。它甚至能感觉到那锋刃切开空气带来的细微震颤。
它想嘶吼,想挣扎,想遁入深海,但一切动作都在此刻显得如此迟缓无力。
“锵——!”
一声轻响,利落得近乎优雅。
蝙蝠妖兽只觉得脖颈一凉,视野陡然开始天旋地转。
它最后的意识,是看见一具无头的、正狂喷着猩红血泉的残破身躯,还在依循着惯性向前冲去,随即离自己越来越远。“那是……我的身体?”
疑惑与无边的轻飘感袭来,随即,永恒的黑暗吞噬了它残存的思绪,那狰狞的头颅双眼圆睁,光芒彻底黯淡,坠向下方茫茫大海。
几乎在蝙蝠妖兽毙命的同一时刻,一道淡薄近乎透明的虚影,自那无头残躯与坠落的头颅中被强行剥离、抽取出来。正是蝙蝠妖兽的魂魄。
何太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半空,手中托着一只造型古拙、泛着幽幽青光的玉瓶——纳幽瓶。
瓶口无声开启,延伸出一道似有若无的淡青色光丝,精准地缠绕住一道魂魄,将它缓缓摄向瓶口。
蝙蝠妖兽的魂魄则面容扭曲,充满了惊惶与不甘,它徒劳地挣扎、怒吼,魂体波动剧烈,却无法撼动那看似纤细、实则坚固无比的光丝分毫。
最终,在无声的牵引下,狰狞魂魄彻底摄入纳幽瓶中,瓶口青光微闪,随即恢复平静。
做完这一切,何太叔袖袍一卷,一道无形的吸力便将犀牛妖兽的残躯与蝙蝠妖兽碎裂的尸骸尽数收敛,纳入腰间一只专门储存妖兽材料的储物袋中。
他不再耽搁,目光投向远处那在波涛中若隐若现的孤礁屿,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以最快的速度破空而去,海面被遁光犁开一道长长的白痕。
.....
此时,孤礁屿上,战斗已至最惨烈的关头。
岛上的修士们刚刚击退了海中妖兽又一轮更加汹涌疯狂的反扑。
得益于何太叔临走前留下的那批品质上佳的疗伤丹药,重伤者得以吊住性命,轻伤者稍复战力,众人方能凭借残破的防御工事与心中一股不屈之气,硬生生扛下了这波冲击。
然而代价极为惨重——四年消耗战中已折损过半的守岛修士,在这一轮厮杀后,人数再次锐减,如今岛上仅存的,已不足最初的两成。
幸存者几乎人人带伤,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真元几近枯竭,手持的法器也大多灵光黯淡,裂痕遍布。
他们背靠着岛中央最后的核心阵法光幕,相互搀扶而立,目光却依然死死锁定着前方滩涂与礁石区域。
那里,仍有数不清的狰狞海兽在蠢蠢欲动,发出嗜血的低吼,似乎正在酝酿下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扑击。
绝望的氛围在蔓延,却并未带来崩溃。
残存的修士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他们默默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真元,甚至开始逆转功法,准备在妖兽再次涌上时,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光华,与敌偕亡。
就在这悲壮赴死的气氛达到顶点,众人即将做最后一搏之际。
异变陡生!
那原本躁动不安、蓄势待发的妖兽群,动作猛然一滞。
紧接着,所有海兽口中发出混乱而凄厉的怪叫嘶鸣。
下一秒,这黑压压的妖兽潮水,竟毫无征兆地调转方向,以比进攻时更快的速度,争先恐后地向着大海退去!
它们互相践踏,狼狈不堪,仿佛身后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不过数息之间,原本布满妖兽的滩涂礁石区域,便为之一空,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痕迹和尚未冷却的血污。
海潮依旧拍岸,但除了浪声,方才那震天的喊杀与兽吼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岛上,准备慷慨赴死的修士们愣住了。
他们紧握法器的手指微微放松,脸上满是血污与汗水,眼中充斥着极度的疲惫,以及更深重的茫然与疑惑。
“怎么回事?”
“妖兽……退了?”
“为何突然……”
低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声,在幸存者间悄然响起。
他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绝境之中突如其来的诡异转机,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必再看了,”
胥姓修士背靠着一块被血污浸透的礁石,声音嘶哑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肯定,“定是何前辈……已将那两头金丹妖兽斩杀了。
若非如此,这些嗜血畜生绝不可能如潮水般退去。”
岛上霎时一片寂静,只有海风卷过残破旌旗的猎猎声响。
幸存的修士们面面相觑,消化着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哽咽,随即,这哽咽汇成了喧嚣的声浪
——那是近乎嘶哑的欢呼、是劫后余生的呐喊、是长久紧绷后骤然松弛的嚎啕,更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时,混杂着伤痛与狂喜的复杂宣泄。
许多人脱力般跌坐在地,仰天大笑,却又满脸泪水。四年的血战,无数同袍的陨落,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尽头的光。
不到一刻钟后,天际一道炽烈红光破空而来,倏忽间已至孤礁屿上空。
光华敛去,何太叔的身影凌空浮现。他目光扫过下方疮痍的岛屿与那些残存的身影,神识如微风般拂过。
当感知到岛上仅存一百八十余道微弱却顽强的气息时,他的眉头不由深深蹙起。
当初随他跨海而来的千余修士,如今十不存二,礁石滩涂几乎被鲜血浸透,此等损耗,不可谓不惨烈。
他心中默然一叹:两族交锋,战争何曾讲过情面?唯有生死与胜负。
压下心绪,他迎向下方无数道汇聚而来的、饱含期盼、敬畏与劫后余生的目光,声音清晰平稳地传遍全岛:
“那两头金丹妖兽已被本座诛灭,余下妖兽群龙无首,短期内绝不敢再犯。
诸位任务已近完成,后续时日,当好生休整疗伤。
不出一年,我人族堡垒巨舟便将抵达此片海域接应,届时,尔等镇守之功,自有分晓。”
言罢,他不再多言,身形再化红光,投向岛屿中央。
那里原有一座孤高峰峦,如今峰顶已在连番大战中被削去大半。
何太叔于半山腰处凌空而立,袖袍轻拂,一道凝练剑气激射而出,在坚实的岩壁上迅速开辟出一座简朴洞府。
随即,他身影没入其中。
何太叔走后,岛上的修士们先是爆发出震天的、几乎要撕裂喉咙的欢呼,那声音里积压了四年的恐惧、疲惫与绝望。
可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那声音起初极低,像绷紧的弦终于断裂的轻响,随即迅速蔓延开来。
哭泣声由零星几点,逐渐连成一片。
许多人跪倒在地,用沾满血污的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有人仰头望着何太叔消失的山峰方向,泪水混着脸上的血垢滚滚而下。
这哭声里,没有软弱,只有劫后余生那过于沉重、几乎令人窒息的庆幸。
他们的确算是幸运者。
在广袤而残酷的开拓前线,不知有多少像何太叔这样的金丹修士,领受着同样的使命,带领着数百上千的低阶修士,攻伐和守御着一个个如同孤礁屿这般悬于海外的据点。
其中自然有如磐石般坚韧者,能率领部属浴血坚持,直到后方那恢弘如山的深海堡垒或人工岛屿缓缓驶来、接掌防务。
但也有更多不堪回首的结局:或是整岛修士连同主将,在妖兽狂潮中无声无息地全军覆没,骸骨沉入冰冷的海沟;
或是金丹修士见大势已去,只得忍痛抛弃部下,独自遁走逃生;
又或是仅有寥寥无几的低阶修士,在崩溃的最后关头侥幸逃出生天,余生都笼罩在血色记忆之中。
而一旦某个岛屿不幸彻底失守,被妖兽重新占据,等待着这些“胜利者”的,也绝非长久安宁。
当人族的战略力量推进至此,那宛如海上移动城堡、凝聚了人族顶级炼器与阵法技艺的庞然巨物——深海堡垒——便会携着无上威压降临。
届时,它们将对盘踞岛上的妖兽族群,发动毫不留情的清理,用妖兽的血与骨,铺设人族开拓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