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生存信条(1/2)
酒馆里的静,是被老妪那番话压出来的。
众人都静静等着下文,可那老妪说完“舍一张脸”,浑浊眼睛在面纱女子身上停了停,又扫过酒馆里每一张脸,最后什么也没再说。
她拄着拐杖转身,推开歪斜的门板,带着孙女和独臂中年走进外面白花花的日光里。
门板吱呀合上,静还在。
麻衣青年端起碗猛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滴在桌上,积成一小滩浑浊。
“舍一张脸……这不就是不要脸吗?”
他喃喃,像是想琢磨出个意思,又琢磨不出,
没人应他。
靠窗的独眼老头把碗里最后一点酒底子吸溜干净,咂咂嘴,独眼盯着空碗底,像是能盯出花来。
那老六挠了挠胳肢窝,嘿嘿干笑两声:
“要我说,那老太太神神叨叨的。脸嘛,长着就是给人看的,舍了戴个面纱,不还是遮遮掩掩?不如像咱们,该露露,该丑丑。”
独眼老头眼皮都没抬,声音沙沙的,
“你懂个屁。人家那叫‘舍’,你那叫‘没脸’见人。两码事。”
老六不服。
“有啥不一样?”
“舍,是主动不要了。没脸,是从来就没有。”
独眼老头总算抬起那只独眼,浑浊的眼珠子扫过酒馆,
“咱们这些人,生下来就没啥可‘舍’的,因为本来就他娘的空空如也。那老太太说的‘舍’,是对那些‘有’的人说的。”
林昊坐在角落,面前那半碗烧刀子早没了热气。
他听着,每一个字都落进耳朵里,没急着琢磨,就是听着。
苏雨晴和周清宜也安静坐着,目光落在酒馆中央那片被踩得发亮的泥土地上。
“老爷子,”
老六凑近独眼老头那桌,把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
“照您这么说,咱们这些‘没有’的,反倒自在了?”
“自在?”
独眼老头嗤笑一声,
“自在个卵。是没得选,所以懒得想。就像这酒——”
他端起老板刚给续上的那碗浑浊液体:
“你有的选吗?没有。那就喝。喝下去,辣也好,苦也好,那是你的事。你想它变成琼浆玉液,它变不了,你想出屎来也没用。所以,别想。”
老六拍了下大腿:
“对!我就从不想!明天?明天死了埋乱葬岗,被野狗啃,想它干嘛?今天有酒,今天喝!”
独眼老头难得没怼他,反而像是夸了一句,
“所以你们活得长。想得少,死得慢。那些整天琢磨‘大道’、‘长生’的,死得最快。为啥?累死的。”
酒馆里响起几声粗嘎的笑。
林昊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陶碗沿上摩挲。
这话糙得像沙子磨耳,但里面裹着点硬核的道理。
不想,不是愚昧,是在这极端环境下淬炼出的另一种生存智慧。
将全部心神聚焦于“此刻”的生存,不浪费丝毫在无法改变的“过去”和不可知的“未来”。
这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专注”?
“可……总得有点念想吧?”
靠里一桌,一个一直闷头喝酒的瘦子忽然抬头,眼睛有点红,
“不然这么活着,跟外头那些刨土找食的鬣狗有啥区别?”
独眼老头斜睨他,
“区别?鬣狗吃饱了能躺下晒太阳,你能吗?你明天还得去找食,还得防着被别人当成食。这就是区别——你比鬣狗还累。”
瘦子被噎得说不出话。
独眼老头重复这个词,像在嚼一块没肉的骨头,
“念想?有啊。怎么没有?我今儿的念想就是把这碗酒喝痛快了,晚上睡觉别被屋顶掉下来的土块砸着脸。这就是念想。实在,够得着。”
他顿了顿,独眼里掠过一丝浑浊的光,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
“那些够不着的念想,不叫念想,叫……心病。得治。治不好,就得死。”
这话落下,酒馆里又静了静。
连老六都不吭声了,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所剩无几的酒,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念想”够不够得着。
林昊端起冷掉的酒,抿了一口。
冰冷的浑浊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种异样的清醒。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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