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王爷忧思（1/1）

丰讷亨看着桌上被下人接过的补品，眼神渐渐沉了下来，缓缓开口道：“这次皇上对你责罚之重，看似严苛，实则是因为太看重你了。不然以你的资历，此前也不会升官如此神速。这固然有你自己的能力在里面，但你要记着，官场之中，任何成就都离不开皇上的赏识，切不可恃才傲物，忘了根本。”

“奴才谨记王爷教诲。”莫罗躬身应道，语气恭敬。

丰讷亨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依本王看，这次皇上这般处置，是刻意要磨一磨你的脾性。你年纪轻轻，锋芒太露并非好事。你不要想太多，更不能因为革职就一蹶不振。眼下最要紧的，是沉下心来练好自己的本事，打磨心性。日后皇上想起你来，你才能及时顶得上去，不辜负皇上的期许。”

“奴才明白，定当牢记王爷的话，潜心磨砺，不负皇上与王爷的看重。”莫罗再次躬身行礼。待丰讷亨话音落下，他才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王爷，奴才有一事，想向王爷禀告。”

丰讷亨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王爷，奴才要成亲了。”莫罗缓缓说道，“成婚的对象，是原蒙古贝子达尔罕之女，名叫琪琪格，王爷您或许还有印象。”

“咳咳……咳……”听到“达尔罕之女”几个字，丰讷亨猛地一阵剧烈咳嗽，脸色瞬间涨红，好半晌才缓过劲来。他指着莫罗，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不解：“你娶谁不好，偏偏要娶她？你原本大好前程，随便娶一位朝中大臣的女儿，于你的仕途而言都是很有助力的，为何非要娶这么一个罪臣之女，更何况达尔罕不是你亲手杀的吗？”

“王爷恕罪。”莫罗双膝微微一弯，诚恳地说道，“奴才与琪琪格是真心相爱，在奴才看来，情意远比前程助力重要。奴才不在乎那些外在的虚名与助力，只想与心爱之人安稳相守。”

丰讷亨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沉重：“你可知道，你执意娶她，朝廷里那些御史们会如何弹劾你？那些你往日里得罪过的人，又会如何借着这件事在皇上面前诋毁你？你啊你，莫罗！”他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我之前只当你性子急躁了些，却没想到你如此不成熟，竟为了儿女情长，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丰讷亨这般动怒，并非无的放矢。拜在他门下的人不在少数，但他唯独对莫罗十分看重。只因他觉得莫罗办事有手段、处事有分寸，是个难得的栋梁之材，日后必定能有大作为。如今见莫罗做出这般“糊涂事”，他难免心急如焚，恨铁不成钢。

莫罗静静侍立在一旁，待丰讷亨气息平复了些，才缓缓开口：“王爷，此事……皇上已经同意了。”

“皇上同意了？”丰讷亨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沉吟道，“皇上点头，固然是给了那琪琪格一道护身符，至少不会有人再拿她罪臣之女的身份做文章刁难她。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会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你的履历里。就算现在不痛不痒，日后你若是出了半点纰漏，这件事就会成为朝廷里你的对手攻击你的武器！”

“请恕奴才不能听王爷的话。”莫罗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奴才的请婚折子，皇上已然批复准允，婚姻大事，岂能出尔反尔？更何况，奴才对琪琪格的心意是真的，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奴才都不会反悔。”

丰讷亨看着莫罗坚定的神色，知道他心意已决，再多说也无益，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无论遇到什么风浪，都得你自己扛着。你自己看着办吧。”

见丰讷亨不再反对，莫罗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轻声说道：“奴才五日后便要成婚，不知王爷能否赏光，前来喝一杯薄酒？”其实莫罗也只是随口一问，他心里清楚，丰讷亨是不会来的。

若是莫罗娶的是朝中大臣的女儿，再加上他此前的官职身份和皇帝的重视，丰讷亨或许还会屈尊前来捧场。可如今，莫罗娶的是罪臣之女，皇上又下旨一切从简，莫罗此时也是处境尴尬。丰讷亨身份尊贵，若是此刻前来参加婚宴，难免会被人指指点点，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更何况他如今身子骨这般虚弱，也实在经不起出门折腾。

丰讷亨自然明白莫罗的心思，也知道他只是尽一份礼数。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你的心意，本王领了。只是本王这身子实在不争气，怕是经不起折腾，去不了了。只能在这里提前恭喜你新婚大喜了。”

莫罗早已料到这个答案，脸上并未露出失望之色，躬身说道：“奴才谢王爷吉言。”他抬眼看向丰讷亨，见他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疲惫，便知他实在是累了，于是说道：“王爷，您身子虚弱，还是早些休息吧。奴才今日就不打扰您了，改日再来看望您。”

丰讷亨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莫罗再次躬身行礼，随后轻轻转身，脚步放轻地走出了房间。

离开简亲王府，莫罗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丰讷亨方才病弱的模样。瘦脱了相的脸庞，苍白的脸色，连说话都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还有那止不住的咳嗽……莫罗在心里暗自估量，丰讷亨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想到这里，莫罗心中不由得泛起浓重的惋惜之意。这份惋惜，一方面是感念丰讷亨的提携之恩——自他初入京城、根基未稳之时，便是王爷将他收为门人，处处照拂，在关键时刻为他指点迷津、提供助力，这份知遇之恩，莫罗始终铭记在心。而更深一层的惋惜，是源于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丰讷亨身为亲王，在朝中颇有分量，于他而言，既是伯乐，更是实打实的靠山。

有这位王爷在，即便自己偶有行差踏错，也能有人在朝中为自己说句公道话；可一旦王爷不在了，他在朝堂之上便少了一份重要的支撑。更让他无奈的是，他清楚地知道，以当下的医疗手段，别说根治王爷这般沉疴旧疾，恐怕连病因都未必能准确诊断出来。眼睁睁看着一位看重自己、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伯乐走向生命的尽头，却无能为力，这份无力感与惋惜之情，交织在一处，让莫罗心头沉甸甸的，实在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