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9章 汽修厂的油污与谎言(2/2)
办公室不大,充斥着烟味、机油味和一股陈腐的气息。一张旧办公桌上堆满了票据、维修单和零配件,墙角放着简易的茶具和一张折叠床。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张用相框仔细装裱的黑白合影,照片里是一个面容朴实、戴着矿工帽的中年男人搂着少年时代的李伟,背景似乎是多年前的红岭石矿入口。这应该就是李伟和他遇难的父亲。
陆野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看向李伟,语气稍微缓和,但问题依然犀利:“你父亲李大山,是当年‘10·7’矿难中确认遇难的七名矿工之一?”
李伟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眼中流露出真实的痛苦和恨意,这次似乎不像伪装。“是。”他声音沙哑,“就是被陈立东那个王八蛋害死的!为了多挖几吨煤,多挣几个黑心钱,他不管安全规程,硬要往危险区里掘!我爸他们……就再也没上来!”
“事后,你上访过,质疑事故认定,也对抚恤金的发放有意见,对吗?”陆野问。
“对!”李伟的情绪被勾起,声音激动起来,“我跑了多少部门!说了多少好话!流了多少眼泪!可有什么用?陈立东上下打点,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我爸的抚恤金,还被他们以各种理由克扣、拖延!那是我爸用命换来的钱啊!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因为这事,又气又急,后来还被赵山河那个骗子……骗走了家里最后那点积蓄!”他的眼圈红了,胸膛起伏,那是一种积压了十多年的、混合着丧亲之痛、无力感和愤怒的复杂情绪。
“所以你恨陈立东,也恨和这件事有牵连的赵山河。”陆野平静地陈述。
“恨?我当然恨!我恨不得他们下地狱!”李伟几乎是低吼出来,但随即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猛地吸了口气,强行压下情绪,语气重新变得生硬,“但恨归恨,我能怎么样?我一个平头百姓,能拿他们怎么样?你们现在怀疑我杀了陈立东?我再说一遍,不可能!我那段时间天天在厂里,有不在场证明!”
就在这时,陆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孙建军发来的消息。他快速扫了一眼屏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消息很简短:“陆队,查了。厂区监控存储硬盘,2023年12月10日到20日关键时间段的录像有问题。大部分白天录像正常,但12月15日、16日连续两晚,从晚上9点30分到次日凌晨5点的监控画面,是12月5日同时间段的录像重复播放的,画面内容、人物动作、车辆位置完全一致,存在明显剪辑拼接痕迹。而且,整个12月份,晚上10点以后的监控覆盖区域比平时减少,有几个关键角度(如后门、围墙角落)的摄像头要么画面缺失,要么被调整了方向。已固定硬盘证据,并询问了负责监控的工人,工人说12月初李伟以‘检查线路’为由,亲自调整过摄像头位置,并拿走过硬盘几个小时。”
陆野收起手机,抬眼看向还在强调“不在场证明”的李伟,目光如同手术刀。
“你的不在场证明,恐怕是伪造的吧,李老板?”陆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你厂里的监控录像显示,2023年12月15日、16日晚上,关键的夜间时段录像,是用的几天前的旧画面重复播放。而且,整个12月,夜间的监控覆盖被你有意调整和削弱了。你所说的‘天天加班到半夜’,在监控里留下的记录,有多少是真实的?那些缺失的时间,足够你开车往返红岭石矿附近,处理掉陈立东,再将尸体抛入枯井。”
李伟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设备……设备坏了!那段时间监控老出问题!”他挣扎着辩解,声音干涩嘶哑,“我报修过!有维修记录的!你们可以去查!”
“系统,”陆野在心中默念,“调取‘伟达汽修厂’在2023年11月到12月期间的所有设备报修、维修记录,特别是安防监控系统的。同时,交叉比对该时间段李伟个人及其名下车辆的轨迹数据(包括但不限于手机基站定位、道路卡口抓拍、可能的社会面监控),进行深度时空分析。”
【指令确认。调取相关维修记录…接入交通与通讯数据平台…时空轨迹重建中…】
【分析结果:1.汽修厂监控系统报修记录显示,首次报修时间为2023年12月18日上午9时,报修内容为“部分摄像头夜间无信号”。维修方上门检测记录标注为“线路接触不良,疑似人为松动”,维修完成时间为12月20日下午。而监控画面异常(重复播放)发生于12月15日、16日晚,早于报修时间,存在‘先异常、后报修’的逻辑矛盾,且维修原因与录像内容被篡改的特征不符,有故意制造故障假象、拖延取证时间的嫌疑。】
【2.李伟个人手机基站定位数据回溯分析:2023年12月15日,手机信号轨迹如下——白天在汽修厂区域;晚上9点45分左右信号离开厂区;晚上10点20分至凌晨1点40分期间,信号持续出现在红岭石矿旧址及周边半径两公里范围内,其中有多段时间点信号强度稳定在枯井所在地附近;凌晨2点15分左右,信号开始返回;凌晨3点左右回到汽修厂区域。该轨迹与陈立东死亡时间推测区间、枯井抛尸地点高度吻合。】
【3.扩展历史轨迹比对:调取近十二年(2012-2023)李伟手机信号历史数据(基于运营商保存部分),进行模式分析。发现其信号曾多次在深夜或凌晨时段,异常出现在红岭石矿周边区域。将出现时间与矿洞内八具尸骨的推测死亡时间进行模糊匹配,结果显示,其中六次异常出现的时间点,与六具尸骨的死亡时间窗口存在显着重叠(p<0.01)。】
【4.补充关联数据:通过车辆识别系统,检索到李伟名下的一辆旧面包车,在2016年、2020年等对应尸骨出现年份的特定夜晚,曾被红岭镇外围道路的治安卡口拍摄到往矿山方向行驶,但未拍摄到返回画面(可能绕行小路)。】
陆野将手机屏幕转向李伟,上面显示着系统生成的、清晰标注了时间和地点的轨迹分析图,以及那些触目惊心的比对结果。
“监控维修记录的时间逻辑漏洞,证明了你在说谎。”陆野的声音冰冷如铁,“而你手机信号的轨迹,才是你无法抵赖的‘足迹’。2023年12月15日深夜,你在陈立东死亡、抛尸的时间段,出现在了案发现场。不仅如此,过去十二年里,你有多次在对应其他受害者死亡的时间,深夜诡异地出现在红岭石矿附近。李伟,到了现在,你还想用‘不认识’、‘记不清’、‘设备坏了’这些苍白的话来搪塞吗?”
陆野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李伟彻底慌乱、甚至开始透出绝望的眼睛。
“这十二年间,红岭石矿深处那八具骸骨,陈立东枯井中的尸体……这一切,都是你和陈峰——或者说,是以你为主谋,陈峰为帮凶——共同犯下的吧?为你父亲报仇?为你母亲讨债?还是为了掩盖一个更大的、我们至今尚未完全揭开秘密?”
李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做最后的辩驳,但看着陆野手中那铁证如山的轨迹图,看着办公室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守住去路的孙建军等人,他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彻底熄灭了。他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身后的旧椅子里,双手抱住了头,喉咙里发出如同困兽般的、低沉而痛苦的呜咽。
然而,就在孙建军拿出手铐准备上前时,李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绝望,竟然还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近乎偏执的光芒,他死死盯着陆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们……你们懂什么?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陈立东……赵山河……他们该死!但有些事……有些账……远远没算完!”
这句话,如同一个不祥的注脚,让刚刚似乎明朗起来的案情,再次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令人不安的阴影。陆野的眉头深深皱起,李伟的话,显然意有所指。这起横跨十二年的血腥复仇,背后究竟还牵扯着什么?那“没算完的账”,又指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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