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阅卷奇观(1/2)
阅卷房设在贡院东侧的“明伦堂”,原本是讲学的地方,宽敞明亮。此刻,二百张长案排成十排,每张案上只摆笔墨纸砚,还有一盏琉璃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堂上悬挂的巨匾,黑底金字,四个大字:“糊名易书”。
这是科举的老规矩,但今天要玩出新花样。
二百名阅卷官已经就位。但他们不是面对面坐,而是背对背——每排十人,全部面朝墙壁,后背对着后背。这样设计,谁也看不见谁在批谁的卷子。
更绝的是,每个阅卷官面前只摆一摞试卷,而且只批一道题。比如批策论第一题的,就只看第一题;批诗赋的,就只看诗赋。一份完整的试卷,要经过四个阅卷官的手才能批完。
萧战走进阅卷房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除了阅卷官,还有十名特殊的“巡场官”——他们是昨天从落第举子中抽签选出来的,此刻穿着特制的蓝色短褂,胸前绣着“巡”字,正在堂中来回走动。
“都听好了!”萧战站到堂前,“阅卷规矩,再说一遍:每人只批一题,不得翻阅其他部分;批完后在卷首写上分数,不得署名;所有分数汇总后,由统计组计算总分,按分数高低排序。”
他顿了顿,看向那十名巡场官:“你们十个,任务就是盯梢。谁要是发现阅卷官不公,比如给同乡高分,或者故意打低分,立刻举报!查实了,赏银照给,凌迟照办!”
十名巡场官挺起胸膛,齐声道:“遵命!”
他们都是落第举子,此刻心里憋着一股劲——自己没考中,那就盯紧点,看看到底是谁中了,凭什么中的。
阅卷开始。
沙沙的批阅声响起。
萧战拉过把椅子,坐在堂前监工。萧文瑾和李承弘也来了,坐在他旁边。
“四叔,这背对背的设计,妙啊。”李承弘低声说,“谁也看不见谁,想串通都难。”
萧战得意:“那是。老子跟格物院那帮小子琢磨了三天才想出来的。不但背对背,每排之间还有屏风隔开,彻底隔绝。”
萧文瑾笑道:“我还让工匠在每张案下装了铃铛。阅卷官要是想站起来偷看,一动椅子铃就响。”
正说着,堂中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巡场官——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正指着一名阅卷官:“这位大人,你刚才批的那份卷子,能不能再拿出来看看?”
被指的阅卷官是个胖子,四十多岁,此刻脸色微变:“卷子已经批完,放入‘已批’箱了,按规矩不能再动。”
“规矩是规矩,但我觉得有问题。”瘦高个巡场官不依不饶,“那份卷子的策论第一题,我看你打了甲上。可我看那文章,论点平平,文笔一般,凭什么甲上?”
胖子考官有些慌:“你、你一个落第举子,懂什么文章优劣?”
“我不懂?”瘦高个冷笑,“在下永安八年乡试解元,连考三届春闱不中,你说我不懂文章?”
堂中一阵哗然。
解元!那是乡试第一名啊!连考三届不中,难怪憋着火。
萧战起身,走过去:“怎么回事?”
瘦高个拱手:“太傅,学生孙志远,浙江绍兴人。刚才看见这位大人批卷时,眼神闪烁,给一份平庸文章打了甲上。学生怀疑,那考生是他同乡或门生。”
胖子考官急了:“你血口喷人!那卷子是腾写过的,我怎么知道是谁的?”
“是誊写的,但文章风格总认得吧?”孙志远不卑不亢,“学生看了几十份卷子,这份明显是江浙一带的文人风格,骈俪华丽但内容空泛。而这位大人——如果没记错,您也是浙江人吧?”
胖子考官语塞。
萧战眯起眼睛:“把那份卷子拿出来。”
立刻有兵丁从“已批”箱里翻出那份卷子,递给萧战。
萧战展开,看了几眼,确实如孙志远所说,文章花团锦簇但言之无物。他递给李承弘:“承弘,你看看。”
李承弘看完,皱眉:“这文章……顶多乙中,甲上确实过了。”
萧战转头看胖子考官:“解释解释?”
胖子考官汗如雨下:“下官……下官可能一时走眼……”
“走眼?”萧战冷笑,“那巧了,老子也走个眼——来呀,把这位大人的籍贯、师承册子拿来!”
很快,兵丁取来册子。萧战翻开一看,乐了:“哟,浙江杭州人,师承前翰林院学士黄士杰——黄士杰不就是浙江文坛领袖吗?专门教人写这种华而不实的骈文!”
他把册子一合:“孙志远,你举报有功,赏银一千两,待会儿去龙渊阁领!”
孙志远大喜:“谢太傅!”
萧战又看向胖子考官:“至于你——革去功名,押送刑部,按舞弊论处!”
“太傅饶命啊!”胖子考官瘫软在地,“下官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萧战一脚踹开他,“你这一糊涂,就可能挤掉一个真有才学的寒门子弟!拖走!”
兵丁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胖子考官拖了出去。
堂中一片寂静。
剩下的阅卷官个个脸色发白,批卷的手更谨慎了。
萧战环视众人:“都看见了?这就是下场!老子把话撂这儿——今天谁再敢徇私,他就是榜样!”
他回到座位,对萧文瑾低声道:“大丫,记下来,那个孙志远不错,有胆识有眼力。等科举完了,问问他愿不愿意来都察院。”
萧文瑾点头:“我记下了。”
阅卷继续。
经过这一闹,阅卷官们更认真了。每一份卷子都要反复看几遍,打分也谨慎得多。
孙志远和其他巡场官来回巡视,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个阅卷官。有个年轻阅卷官被盯得手抖,写错一个字,赶紧涂改,结果越改越黑,急得满头汗。
孙志远走过去,看了看,说:“大人,涂改处做个标记即可,不必慌张。只要批卷公正,我们不会为难你。”
年轻阅卷官连连点头:“是是是……”
另一个巡场官——是个黑脸大汉,以前是军户出身,后来考了秀才,这次也落第了。他巡视到一排时,忽然停下,指着一份卷子:“这位大人,这份卷子的诗,你打了丙下?”
被问的阅卷官是个老学士,须发皆白,闻言抬头:“怎么?有问题?”
“有问题。”黑脸大汉道,“这诗写的是边塞风光,虽然格律不算工整,但气势雄浑,有金戈铁马之意。学生认为,至少该是乙中。”
老学士皱眉:“你懂诗?”
“学生不懂诗,”黑脸大汉挺起胸膛,“但学生在北境当过五年兵,见过真正的边塞。这诗里的‘黄沙百战穿金甲’,是真见过血的人才能写出来的!那些只会写‘春花秋月’的酸秀才,写不出这个!”
老学士愣住,重新拿起卷子,仔细看了一遍。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老夫狭隘了,总觉得格律不工便是下品。这诗,确有真意。”
他提笔,把丙下改为乙中。
黑脸大汉拱手:“多谢大人。”
老学士摆摆手:“该谢的是你。若不是你提醒,老夫就错过一篇好诗了。”
这一幕被萧战看见,他咧嘴笑了,对李承弘说:“看见没?这就是让落第举子巡场的好处。他们或许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规矩,但懂生活,懂真实。有些文章,就得这样的人来品评。”
李承弘点头:“四叔这招,真是神来之笔。”
阅卷进行到傍晚。
琉璃灯陆续点亮,把明伦堂照得如同白昼。
八千多份卷子,要在七天内批完,任务艰巨。但有了上午的杀鸡儆猴,谁也不敢懈怠。
萧战让人送来晚饭——依旧是红烧肉、白米饭管够。阅卷官们轮流吃饭,每次只准离席必须两人互相监督,且必须在巡场官监督下吃。
有个阅卷官吃饭时嘀咕:“这哪是阅卷,简直是坐牢……”
旁边巡场官耳朵尖,立刻举报:“太傅,这位大人抱怨像坐牢!”
萧战走过来,拍拍那阅卷官的肩膀:“觉得像坐牢?那你想想那些考生,在号舍里一坐三天,那才叫坐牢呢。你们这才坐几天?有吃有喝,还嫌?”
阅卷官赶紧低头扒饭,不敢说话了。
萧战哈哈大笑,对众人说:“都听见了?好好干,七天后放你们出去。到时候,老子请你们去龙渊阁吃烤全羊!”
“谢太傅!”众人齐声道,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
萧战回到座位,伸了个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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