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216. 昔涟（1/2）
离开冥界已经三天了。
星和长夜月行走在龟裂的黑色平原上，脚下的六边形晶体板块依旧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死龙山脉般的身骸在身后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灰白色的地平线之后。
前往风车村的路，星记得。
即便过去了百年。
“你确定是这条路？”长夜月撑着她那把永不离身的黑伞，伞面在冥界归来后似乎多了几道细微的裂痕，但流转的光芒依旧稳定。
“确定。”星的目光望向东北方向，那里天空的颜色稍微淡一些，暗紫色中掺入了些许铁灰，“当年车厢坠落的位置，我记得很清楚。风车村就在那节车厢东南方向五里左右。”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它还在的话。”
长夜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转动伞柄。伞缘洒下的微光在黑色晶体地面上投出流动的光斑，像某种无声的计时。
她们又走了一段路。冥界的经历像一层沉重的薄膜覆盖在感官上，那些灵魂光粒茫然徘徊的画面、白厄胸口那个洞、遐蝶最后被切断的警告……所有这一切都在意识深处回荡。
尤其是那句未说完的话。
“小心海神唐三！他从未真正放——”
放什么？放弃？放手？放任？还是……放过？
星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长夜月突然问。
星抬起头，发现对方正侧头看着自己。那双占据着三月七眼睛的猩红眼眸里，没有三月七那种活泼的好奇，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像是要将她层层剥开，看清所有思绪的纹理。
“很多事。”星回答，“你说这破地方，怎么连个垃圾桶都没有？”
“垃圾桶。”
“对。”
长夜月微微颔首，伞面随之倾斜，挡住从侧面吹来的、带着铁锈气息的风。那风并不猛烈，却异常寒冷，仿佛是从世界尽头吹来的、早已死去的空气。
“你对那种东西有特殊感情。”她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星沉默了片刻。
该怎么解释呢？
垃圾桶——那是她和第一次真正接触这个世界的锚点。
算了。
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普通人根本不懂垃圾桶的美。
而风车村已经近在眼前。
现在，百年过去了。
“那是我们最初降落的地方。”星说道，声音平静，但长夜月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波澜，“我和丹恒，还有……三月七。”
她刻意说出了那个名字，想看看长夜月的反应。
但长夜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猩红的眼眸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半晌，她才再次开口，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以前的三月七是不是也像我们现在这样，和你一起走在路上？”
星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简单，又太复杂。简单到可以用一个“是”来回答，复杂到需要回溯无数个并肩的日夜、无数段穿梭星海的旅程、无数个互相支撑的瞬间。
“是。”她最终说，然后补充道，“但也不完全是。”
长夜月转过头，等待下文。
“三月七她……”星斟酌着词语，“她总是很活跃。话很多，会问各种各样的问题，会为路边一朵没见过的花兴奋，也会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懊恼。她喜欢拍照——用她那个相机，记录下所有她觉得‘值得纪念’的东西。”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她走路的时候不会像你这样撑着伞。她会蹦蹦跳跳的，有时候会跑到前面去，然后回头喊‘星！快点啦！’，有时候又会落在后面，因为被什么虫子或者石头吸引了注意力。”
长夜月静静地听着，伞面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她也会害怕。”星继续说，“遇到强大的敌人，或者进入完全未知的环境时，她会抓紧我的手。她的手心会出汗，但握得很紧，就像她不会承认自己害怕，但会用这种方式告诉你:我在，我们一起。”
风又吹起来了，这次更大一些，卷起地面细碎的黑色晶体颗粒，在空中形成短暂的小型旋涡。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旅伴。”长夜月最后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是最好的旅伴之一。”星直视着那双猩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当我知道她的身体被占据时，我很愤怒。非常愤怒。”
空气安静了几秒。
长夜月微微歪了歪头，几缕粉色的发丝从伞缘下露出来，在风中轻轻飘动。
“愤怒是合理的。”她平静地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愤怒。”
“……”
星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
“你知道我不会完全信任你。”她说。
“我知道。”长夜月跟上她的步伐，伞面在两人头顶撑开一小片稳定的空间，“我也不需要你完全信任我。我们只需要暂时同行。”
暂时同行。
星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多轻巧，又多沉重。
她们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赶路。
又走了半天，太阳——如果那暗紫色天空中模糊的光斑还能被称为太阳——开始向西倾斜。
然后，星看到了。
前方丘陵的背面，露出一截熟悉的轮廓。
金属的，深灰色的，布满锈迹和撞击痕迹的——
“车厢。”她低声说，加快了脚步。
长夜月紧随其后。
她们翻过最后一道丘陵，那节列车车厢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它侧翻在地，大半埋入土中，车窗玻璃早已碎裂，只剩下空洞的框架。
车厢外壳上布满了铁锈、苔藓和某种黑色的藤蔓植物。但它的形状依然清晰可辨，那节她们曾经乘坐过的、从星穹列车脱离后坠入这个世界的车厢。
百年光阴。
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这里，像一座无言的墓碑，纪念着一段戛然而止的旅程。
星走近车厢，伸手触碰冰冷的金属外壳。锈屑簌簌落下，在她的手套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你们在这里待了多久？”长夜月问，她绕着车厢走了一圈，伞尖偶尔轻点地面，像是在探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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