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213.拥抱我吧(2/2)
星点点头,握紧球棍,迈步踏上缓坡。
越靠近宫殿,周围的死亡气息就越浓郁。
空气中开始出现实质化的灰白色雾流,它们缓慢旋转,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中心,偶尔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片段,士兵冲锋,魂导炮开火,建筑崩塌,人们尖叫……都是百年前终末之战最后时刻的记忆残响。
她们踩着破碎的汉白玉台阶,走到宫殿入口。
斜挂的那扇金属门上,日月纹章已经模糊不清,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苔藓状物质,摸上去湿冷滑腻。
星侧身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长夜月收伞,跟在她身后。
门内,是一片广阔到令人窒息的空间。
这里曾经是皇宫的正殿,用于举行帝国最盛大的典礼。
如今,穹顶破了一个大洞,苍白的光柱从洞口倾泻而下,照亮了悬浮在空气中的无数尘埃。
地面上铺着厚重的暗红色地毯,但地毯早已腐烂,踩上去像踩在潮湿的苔藓上,渗出发黑的液体。
大殿两侧,原本应该站立着文武百官的平台上,此刻空无一人。
不,不是空无一人。
星仔细看去,发现那些平台上“站着”东西。
是一具具完整的、穿着朝服的骷髅。
它们整齐地排列着,保持着生前的站姿,空洞的眼窝望着大殿尽头那高高在上的王座。
王座还在。
那是一张巨大的、用某种黑色金属打造的座椅,椅背上镶嵌着日月帝国的国徽,如今也已黯淡无光。
但王座上没有人。
王座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她们,仰头望着穹顶破洞处那束苍白光柱的人。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裙,裙摆垂到脚踝,赤着双脚。
长发是紫色的,在苍白的光线下,流淌着死亡般清冷的光泽。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星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介于少女与青年之间的面孔,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而当她开口时,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水面。
“欢迎来到生与死的缝隙,开拓者阁下,还有这位女士。”
星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尽管气质、眼神、甚至发色都发生了改变,但那熟悉的轮廓,那曾经在悬浮气垫上昏迷的少女面容……
“遐蝶?”
遐蝶微微歪头,金色的长发滑过肩头。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是我。虽然用‘是’这个字,可能已经不太准确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赤足踩在腐烂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按照常理,我确实早就死去了。在百年前,在黄金裔最后的避难所里,心跳停止,呼吸断绝,生命体征完全消失。”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丹恒冲进来时,看到的是一具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他没有看错。”
“那为什么……”星的话哽在喉咙里。
“为什么我还站在这里?”遐蝶接上了她的话,“因为死亡,在这个世界里,出现了巨大的问题。”
她抬起右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但当她五指缓缓收拢时,星感觉到周围的一切。
空气、光线、尘埃、甚至时间本身都仿佛随之“凝固”了一瞬。
“我死后,我的武魂死龙脱离了肉体。但它没有消散,而是在极致的死亡与执念中,发生了不可逆转的畸变。”
遐蝶的手指向大殿外,指向那盘踞的龙骸。
“它变成了你们看到的那东西。死龙。它本能地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日月帝国的废墟,因为这里沉积着百年来最浓郁、最绝望的死亡气息。对那时的它来说,这是最适宜的‘巢穴’。”
“而你,”长夜月突然开口,伞尖轻轻点地,“你的意识,并未完全随着肉体的死亡而消散。”
“是的。”遐蝶放下手,“我的意识,或者说,我灵魂中与‘死亡’法则共鸣最深的那部分,被卷入了死龙诞生的涡流。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奇特的状态。”
她环视着这座破败的宫殿。
“这座日月皇宫,在死龙降临的那一刻,就被拖入了‘生与死的缝隙’。它既不属于纯粹的现世,也不属于彻底的冥土。而我,曾经执掌死亡法则的黄金裔,在这个缝隙里获得了一种扭曲的‘权限’。”
“权限?”星问。
“死亡泰坦的权柄。”遐蝶轻声说,“不是完整的泰坦,更像是一个‘守门人’。我能感知到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死亡,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干涉生死边界的规则,能维持自己在这个缝隙中的存在。但我无法离开这里,无法真正复活,也无法阻止死龙继续吞噬生命。”
她看向星,那目光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沉淀了百年的、沉重的托付。
“这百年来,我一直在观察,在思考。我看到了赞达尔对时间的玩弄,看到了世界在毁灭与秩序之间的挣扎,看到了阿格莱雅和霍雨浩他们的努力。但我更看到了更深层的问题。”
遐蝶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
“死亡,本应是宇宙循环的一部分。生命的终结,灵魂的归处,能量的转化,这一切都应该遵循某种基本的‘秩序’。但在这个实验场里,死亡被扭曲了。”
“被死龙?”星问。
“死龙是表象,是结果,不是原因。”遐蝶摇头,“真正的扭曲源头,是赞达尔的实验本身。他将时间折叠、重置、推演,每一次‘重启’,都会产生大量‘未完成’‘被废弃’的死亡。这些死亡没有正常的归处,它们堆积、淤塞、发酵,最终污染了整个世界的生死边界。”
她指向大殿两侧那些站立的骷髅朝臣。
“他们只是冰山一角。在这片土地之下,在你们走过的每一寸土壤里,堆积着百年来产生的、无法计数的‘死亡’。死龙以它们为食,但越吃,它就越庞大,越疯狂,而这股淤塞的死亡之力,又反过来加固了这个‘缝隙’,让我无法离开,让这片区域永远凝固在生与死的夹缝中。”
长夜月静静地听着,猩红的眼眸里若有所思。
“所以,”她缓缓说,“你委托赛飞儿,用你百年的积蓄,把我们带到这里。”
“是的。”遐蝶坦然承认,“我出不去,但我能‘看到’外面发生的事。当我感知到你的出现,星,以及你身边这位与‘记忆’有着深刻关联的女士时,我知道,机会来了。”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
“预言不是空穴来风。‘灰发的异客叩响终结’我研究过那些古代记载,我相信,你就是那个能让这一切‘了断’的关键。不是修补这个漏洞百出的循环,而是找到那个让死亡恢复正常循环的方法,让死龙得以安息,让堆积的亡魂得以解脱,也让这个世界……从赞达尔制造的死亡淤塞中挣脱出来。”
她向前一步,眼瞳紧紧盯着星。
“为此,我愿意支付我拥有的一切。”
大殿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穹顶破洞处吹下的风,带着呜咽般的回响。
星看着遐蝶,这个曾经需要她和丹恒保护的少女,如今却以这种非生非死的姿态,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和责任,在这片生与死的缝隙里等待了百年。
她想起霍雨浩说起遐蝶死亡时的平静。
想起江楠楠记忆里那些重复死亡的阿格莱雅。
想起赛飞儿转述的预言:“不是拯救,而是了断。”
然后,她缓缓点头。
“告诉我,”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我该怎么做?”
遐蝶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真实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百年的孤独,有终于等到回应的欣慰,还有一种决绝的期待。
“那就……拥抱我吧,开拓者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