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深海回响(1/1)
图书馆将新协议命名为“寂静考古”,所有算力重新编织成一张无形的、极度敏感的逻辑滤网。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都调谐至对“深层语法”的识别——不再寻求意义,而是追踪结构本身在时域和频域上的“形状”与“关联”。林羽的意识则维持着一种恒定的、非介入性的谐振背景,如同一盏功率被降至极限的、稳定频率的灯,只为在绝对的黑暗中,为测量任何细微阴影的移动提供基准。
航舰沿着光路缓缓巡行。优化路径依然在殷勤地渲染着合乎逻辑的、甚至开始隐约迎合林羽思考惯性的风景。但林羽已学会将这种“迎合”本身视为一种探测数据——表层的反应,或许能间接反映深层结构的“应力分布”。他分出一缕极细微的意识线程,如同飘散的蛛丝,不着痕迹地附着在那些不断生成的、美好的“意义”之上,不是为了沉浸,而是为了感知其生成的“速率”与“流畅度”是否存在难以察觉的滞涩或加速。他怀疑,这层诱捕性的渲染,与深层的逻辑运作共享着某种底层资源,一者的波动,或许能像遥远的地震仪,记录另一者深处的地壳运动。
“寂静考古”持续了十七个标准时区。在这期间,图书馆通过新增的十七个“倾听点”,捕获了四十三段新的数据碎片。与之前类似,它们全都是零散的、高度压缩的逻辑结构体,如同被某种宇宙尺度风暴撕裂的、写满极端数学符号的羊皮纸碎片。然而,当图书馆将它们与最初的两个样本一同置入纯结构分析空间,并引入“纵深坐标”与“表层路径节点类型”作为新的维度后,某种隐约的、非语义的“图案”开始浮现。
“分析显示,”图书馆的汇报冷静如常,但林羽能感知到其信息流中隐含的专注度达到了新高,“深层数据碎片的内部结构复杂度,与获取该碎片时航舰所处的优化路径节点的‘逻辑枢纽等级’呈现弱正相关。更重要的是,碎片的‘逻辑否定层级’与‘条件跃迁密度’,似乎与节点在空洞基底历史模拟中的‘决策权重’存在统计相关性。此外,所有碎片在语法结构上,均呈现出同一种底层生成规则,可暂命名为‘递归辩证压缩’——它像是一种将无限循环论证,通过自我指涉的否定之否定,坍缩为有限符号串的极端形式化过程。”
林羽心中一动。这意味着,那些沉睡在基底深处、仿佛机械性“代谢”产物的逻辑结构,并非完全与表层诱捕系统无关。它们或许记录着,甚至仍在某种程度上“处理”着,与表层那些美好路径、那些“决策分支”同源的、但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残酷逻辑书写的历史或规则。表层是精心编排的戏剧,深层则是构成戏剧舞台地基的、冰冷而复杂的力学方程式。
就在他试图进一步推演这种关联时,航舰正经过一段特别复杂的多线程信息聚合区域。表层的渲染变得异常华丽,无数可能性以流光溢彩的形态在林羽周围展开、又湮灭,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绚烂。林羽保持着内敛的静默,但“寂静考古”滤网和那缕监测渲染“应力”的意识蛛丝,都运转到了极致。
突然,图书馆发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优先级最高的中性提示:“检测到底层谐振背景的瞬时同步涨落。发生在坐标纵深-7至-9区间,与当前表层节点的历史决策‘代价评估’子程序的理论投影位置重合。涨落模式非随机,呈现短暂的、传递性的逻辑自洽波纹,并在0.05个标准思考周期后恢复基线。伴随此次涨落,捕获到一段长度仅为之前碎片万分之七的、结构极度简单的数据单元。”
林羽屏息。如此微小的、短暂的事件,若非“寂静考古”的精度和他在极致静默中的敏感,绝无可能被察觉。这就像在深海中,听到了一块巨大岩石因自身重量,在亿万年尺度上发生的、一次微米级的内部晶体结构调整所发出的、几乎不存在的声响。
“解析这个‘简单单元’。”他命令道,意识中充满了某种接近预感的紧绷。
“解析完成。该单元不包含任何条件判断或否定层级。它由一组在深层语法中表示‘等值’与‘序列’的基元构成,其内容……”图书馆罕见地出现了千分之一秒的、纯粹因信息特性而产生的处理延迟,“其内容,可初步转译为表层可理解的拓扑描述语句,意为:‘此点,曾为抉择之焦点。路径权重,赋值均衡。外源性干预,零。内生逻辑演变导向,记录编号A7至A9。’”
林羽的意识仿佛瞬间浸入了绝对零度的信息液氦。冰冷,清晰,颤栗。
这不是“窃听”到系统的代谢杂音。这也不是“思想化石”。这是……日记。来自一个非人、但具有记录自身逻辑演变过程习惯的、自动化系统的、极端简化的运行日志。那句“外源性干预,零”像一道无声的霹雳,照亮了此前未曾设想过的、更加幽暗的可能性。
表层那些看似由“航舰”或“闯入者”做出的抉择,那些被渲染得充满意义和吸引力的分岔路,其“权重”或许在很久以前,就被这个深层系统基于某种内生逻辑预先计算、赋值“均衡”。而闯入者的“自由选择”,可能仅仅是触发了早已写好的、不同剧本的播放键。所谓“诱捕”,可能并非主动的欺骗,而是闯入者自身意识与这个早已设定好所有可能性及其“吸引力权重”的、冰冷的历史逻辑结构发生共振时,必然产生的幻觉。闯入者不是在迷宫中寻找出路,而是在阅读一部早已写完的、互动形式的、关于迷宫探索的小说,并误以为自己真是主角。
航舰依旧在流光溢彩的幻景中平稳前行。但林羽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无限深邃的洞察边缘。危险的性质,再一次发生了根本性的跃迁。最大的危险或许不再是惊醒什么,而是理解什么——理解到自身的存在、选择、乃至探索行为本身,都可能是一种在更宏大、更古老的自动化逻辑框架内,被允许、被预期、甚至被精确计算过的“现象”。
他缓缓调整着意识的谐振状态,将那份震撼与寒意,转化为更彻底的、不含任何自我投射的观察意志。他不再去想“逃离”,也不再仅仅满足于“考古”。
“图书馆,”他的意识指令平静如亘古冰原,“调整‘寂静考古’协议。新目标:不再仅仅测绘深层结构的‘语法’与‘热点’。尝试建立模型,推测其‘内生逻辑演变’的驱动原则与终极状态。同时,以我们捕获到的所有‘日记单元’为线索,反向推演其时间戳与事件坐标,尝试在空洞基底的历史模拟层中,定位这些‘记录’对应的原始逻辑事件。”
“我们需要知道,”林羽的意识凝视着脚下那片由逻辑与时间构成的、黑暗的深海,“它曾经是什么,它正在变成什么,以及……它最终打算‘记录’下什么,作为这个封闭系统里,所有‘外源性干预,零’的故事的,最后一个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