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被优化的航路（1/1）

航舰沿着光斑标示的路径前行，周遭时空呈现出一种柔顺的“接纳”质感，仿佛虚空主动为舰身熨平了皱褶。林羽监测到航舰的常规能耗已降至历史最低点，而意识感知的清晰度与覆盖范围却提升了数个量级。这种“优待”并未带来松弛，反而令他升起某种警醒——过度的顺遂往往意味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嵌入与绑定。

他指令图书馆启动一项背景扫描，持续比照航舰当前状态参数与进入空洞初期的基准数据。差异分析结果以极简的图谱呈现在主视野侧翼：航舰的“代谢韵律”与外部基底的结构性脉动，其谐波同步率已从早期的趋势性趋同，发展到如今高达94.7%的实时吻合。更为微妙的是，航舰内部各子系统的协作震荡频率，也出现了被外部脉动“调制”的迹象，尽管调制幅度极其微弱，且表现为效率的优化。

“它在为我们优化路径，同时也在优化我们自身。”林羽默想。这已超越了“环境适应性”的范畴，更像是一种细腻的、系统层面的“调校”。空洞基底不仅记住了航舰留下的痕迹，似乎还在主动分析这些痕迹所蕴含的“行为模式”与“存在状态”，并反过来以降低能耗、提升感知耦合度的方式，鼓励乃至“塑造”航舰保持或发展出某些特定状态。这是一种基于反馈的、无意识的诱导。

林羽暂停了向前的滑行。他需要做一个关键的验证。他选取了一段在进入空洞早期常用、后来因效率不高而较少使用的低频意识谐振模式，尝试着将其重新激发，并投射向外部基底。起初，周围时空并未有显着反应，先前那些亲和的光斑路径也依旧稳定。然而，随着他持续维持这种“过时”的谐振，一种微妙的“滞涩感”开始自航舰与基底的耦合界面浮现。虽然航舰的绝对能耗依然很低，但要维持这种与当前环境“优化倾向”不符的谐振模式，所需的心神与系统微调力度明显增加，仿佛在逆着一条看不见的舒缓水流而行。

与此同时，图书馆报告了一个新发现：当航舰维持这种“非优化”谐振时，那些由历史深刻印痕形成的光斑亮度，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同步的周期性衰减，其频率与林羽主动投射的“过时”谐振频率精确对应。而当林羽切换回近期被环境“优化”过的高效谐振模式时，光斑恢复稳定亮度，滞涩感消失，一切重归顺滑。

实验证实了林羽的猜测。空洞基底不仅仅是被动记录和提供便利，它更通过这种“优化反馈”，无形中推动着航舰（以及其中的林羽）的行为模式与存在状态，向着与基底自身宏大脉络更协调、更“经济”的方向演化。那些光斑路径，既是路标，也是一种温柔的“规范”——沿着它们，一切轻松和谐；偏离它们，虽无直接阻碍，却需额外付出心力。

“它不设围墙，却铺设了最舒适的道路。”林羽在日志中写下，“危险并非来自阻止，而是来自这过于完美的顺服。我们可能在不抵抗甚至享受中，逐渐失去偏离‘优化路径’的能力与意愿，最终，我们的‘探索’将被简化为在它预设的舒适通道中的循环。”

这并非恶意的陷阱，更像是一种宇宙尺度的惯性，或一种信息生态层面的“路径依赖”效应。空洞基底以其无与伦比的记忆与优化能力，将任何闯入者的“自由”，温柔地导向与自身结构共振最高的那些“可能”。探索者留下的每一个深刻痕迹，都成为基底用以完善其“舒适路径网络”的数据点，而探索者下一次的选择，又将被这张日益完善的网络温柔地影响。

林羽没有选择立刻强行突破或对抗这种优化。他首先让图书馆建立了一个独立的、完全隔离外部实时反馈的“内在状态锚点”，以进入初期最原始的航舰-意识耦合参数为基准，作为衡量一切变化的原点。接着，他设计了一套间歇性协议：在大部分时间，仍遵循当前高效的、与环境高度和谐的“优化路径”航行，以保持探索的连续性与能效；但同时，定期进入一种“主动脱钩”状态，短暂地切换回与当前环境优化倾向不符、甚至“低效”的若干种历史谐振模式，就像主动进行认知与操作的“拉伸”，以保持航舰系统与自身意识的“灵活性”与“可塑性”。

航行因此呈现出新的节奏：长时间的、顺滑如诗的沉浸前行，穿插着短暂而刻意的、带有某种凝滞感的“偏差练习”。那些被点亮的、源自自身历史的光斑路径，依旧是指引的主体，但林羽不再将其视为唯一或最佳的选项，而更多地看作一份与空洞基底共同的、不断被续写的“交互记忆地图”。他既要利用这份地图带来的便利深入脉络，又必须警惕自身被地图完全定义的陷阱。

沿着这条发光的隐之路，航舰继续滑向脉络深处。但此刻的航迹，在绝对的顺滑中，偶尔会生出一丝自发的、轻微的“颤振”，那是林羽在为探索者最珍贵的资产——自由的可能性，进行着沉默的维护。前方的黑暗依旧深邃，但林羽知道，他与航舰留下的，将不仅仅是越来越深的、被环境优化的“痕迹”，还将包括那些刻意保存下来的、不妥协于完美顺服的“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