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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安民新令,奉天旧税尽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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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王城的天还阴着。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沉沉的铁板,闷在城楼上头,连风吹过都带着一股子湿冷味。御案角上,那份河东黑封文书还压着,封蜡没破,黑纹也没散,像一只阴冷的眼睛,安静地盯着殿中所有人。可这一次,殿里的人已经不再只盯着那三城、五万石粮、黑羽军退二百里的价码了。

人心一旦从“杀不杀”转到“怎么治”,局面就不一样了。

鸿安把手里的朱笔轻轻放下,抬眼看向案前。

“人可押,账先清。”

他声音不高,甚至没带多少起伏。

可殿内却像被人一下按住了喉咙,瞬间静得只剩灯芯轻爆的细响。几名站得靠前的文臣下意识收了呼吸,武将席上的甲叶也跟着沉了沉,像是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一句随口的话,而是奉天旧地真正要翻页了。

李潇单膝跪在殿前,衣甲上还带着夜里赶路留下的湿气。他身后,两名军吏抬进来三只木箱,木箱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一路上反复搬运、反复封验过的。

第一箱,杨坚父子押俘册。

第二箱,奉天旧地陈冤册。

第三箱,征粮、征夫、征铜凭证。

箱盖一开,木牌、竹签、账册、封泥,一样样铺开,摆在长案上,像把旧政权底下埋着的泥、血、灰,全都一点点翻到了光下。

旧税、旧役、旧罚的名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看得人眼皮发沉。

鸿安伸手,从中拿起一块木牌。

上面四个字:民铜补炮。

他盯了一眼,指腹在木牌边缘停了半息,随即手指一折。

咔。

木牌断成两截,声音清脆得刺耳。

“此类苛政,自今日起,尽废。”

殿中几名新近归附的旧吏脸色猛地一变。

有人甚至不自觉往后缩了半步,像是那一声“咔”不是折断木牌,而是折断了他们手里赖以生存的旧路数。

鸿安却连看都没看他们,只对姚广忠道:“拟新令。”

姚广忠应了一声,没有多话,只上前一步,把一摞旧法木牌逐一摆上长案。

过桥税。

火器铜税。

军锅税。

征夫折银。

连坐重罚。

护粮加派。

一块块摆过去,像把前朝那些又脏又烂、又重又沉的账,直接摊在日头底下,让人连躲都没地方躲。

鸿安抬手,按住最上面那块“民铜补炮”的木牌。

“奉天、东鲁旧民,并入北境治下。”

“前三年,轻徭。”

“后两年,薄赋。”

“流民先领粥粮、盐布、种籽。”

“田亩重丈。”

“失地归册。”

“旧税旧刑,一并废除。”

话音落下,殿里却没有立刻松气。

相反,几名奉天旧吏直接跪了出来,膝盖砸在地上,连声音都透着慌。

“王爷!”

领头那人嗓音发颤,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地方若骤废杂税,官仓撑不过冬!”

“流民还在闹粮,乡里还没清册!”

“此时废税,怕是要乱!”

另一名士族出身的文吏也跟着开口,话说得像是在替天下操心:“旧账多被战火烧毁,田亩不清,库银亏空,若不暂缓,冬日赈粮从哪来?”

这话说得漂亮。

公忠体国,句句都像站在大局上。

可他们眼神,却一个劲往案角那份河东黑封文书上飘,显然是想拿“粮”“乱”“仓”这些字眼,把新令往后拖一拖,给自己留喘息的空隙。

陆修站在殿柱下,差点就笑出来。

“嘴挺硬。”

“账一摆出来,腿就软了。”

韩俊儒没接这话,只是看了姚广忠一眼。

他知道,这一场不是吵嘴,是清账。

不是谁声音大谁赢,而是谁拿得出真凭实据,谁就能把旧秩序按死在地上。

姚广忠连眼皮都没抬。

他抬手,又让人抬进三样东西。

第一样,鹿鸣关和东门缴获的东鲁账册。

第二样,奉天旧地百姓沿途递上的凭条。

第三样,北境接管粮仓时封存的仓单。

啪,啪,啪。

三摞册子落到长案上,声音不重,却像三记闷棍,砸得那几名旧吏脸色发白。

姚广忠翻开第一册。

“鹿鸣关东仓,账上报粮一万二千石。”

“实封三万四千七百石。”

“差额去向,私仓。”

短短几句,殿里便有人吸了口凉气。

姚广忠又翻第二册。

“奉天旧地,青柳沟、白水集、南坡三处,百姓凭条合计七百二十一张。”

“每张都记着被强征的铜锅、粮袋、布匹。”

“你们说官仓空。”

“百姓手里的凭条,怎么都没空?”

这一下,刚才还嘴硬的旧吏额头上立刻冒了汗。

姚广忠再翻一册,手指稳得像秤砣。

“北境接管后,封仓查印十一处。”

“对得上。”

“但仓单少了三处。”

他抬眼,目光冷得像秤盘上压下来的铁块。

“那三处,不是烧了。”

“是你们没报。”

殿里一下炸开一阵细碎的议论声,像水面下突然冒出的泡,虽不响,却让人听得真切。

姚广忠指着焚册灰边缘的一截封印,声音更沉了几分。

“灰可以烧。”

“封线烧不掉。”

“你们烧的是账,不是罪。”

那几名旧吏的脸色,彻底变了。

其中一个咬紧牙关,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声音发干地挤出一句:“仓里还有士族寄存的粮,名义上是护粮,实际上是——”

“藏粮。”鸿安直接打断他。

那人猛地抬头,脸上血色都褪了半分。

鸿安看着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怒意,却比怒意更压人:“还有七处士族私仓,十一处旧吏截留,三处以护粮为名,暗账未报。”

“姚广忠,记下。”

“先封,不抄。”

“待核清后,按新令拨出一半作赈粮,一半入公仓。”

殿中一静。

有人简直不敢信:“不抄尽?”

鸿安没回头,只看向殿外。

雨后泥街还湿着,青石板上反着阴亮的光,兵卒正一趟一趟把粥车推过来,木轮压过水渍,发出轻闷的滚动声。

“乱后第一刀,不为泄愤。”

“要让百姓明日有粥喝。”

“要让地方知道,法还在。”

这话一出,几名原本还想观望的士族,彻底闭了嘴。

他们这才明白。

鸿安不是要一口气把所有人打死。

他是要先把秩序立住,再一笔一笔算清。

不急着杀,不代表不杀。

不抄尽,不代表不算。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议事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开始只是零碎的吵闹,随后越来越密,像有人把整片街口都推开了。很快,一大批流民挤到了王城外。

老的、伤的、抱孩子的、拄着木棍的,全都挤在粥棚前。有人脚上连鞋都没有,脚踝裹着烂布,踩在湿泥里一滑一滑的,却还是往前挤。

北境兵卒已经拉起木栏,可人越来越多,木栏被推得咯吱作响,像随时都要散架。

“废税是假的!”

“粮还在仓里!”

“你们是不是只管城里人,不管我们!”

“我们家男人死在路上,谁来给个说法!”

有人扯着嗓子喊。

一句话,带得人群往前猛撞,木栏险些直接被撞开。

陆修刚要带人压上去,夏侯沁如已经到了。

她没有穿王府内眷那种厚重端整的裙袍,只披一件浅色斗篷,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她手里还拎着一只药囊,脚步很稳,走到粥棚前,先看锅,再看米袋,再看药草,最后才看名册。

她扫了一眼,眉头轻轻一蹙。

“锅不够,添三口。”

“米袋换小袋,别一口气全倒空。”

“妇孺和伤病先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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