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火炬与道路一、河西的夕阳(2/2)
“我们这些老家伙,最后的任务就是当好引路人,然后,放心地把火炬交出去。”
“火炬……”陆则川喃喃,“我们真的交得出去吗?”
“不是交,是传。”乾哲霄纠正,
“火炬一直在传递,从一百年前的那些人,到我们,再到鸣兮他们。只要火不灭,路就会一直往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园区的灯光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
“老陆,你看这些光。”他说,
“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梦想,一段人生。”
“我们当年想做的,不就是让更多的灯亮起来吗?现在灯亮了,而且会越来越亮。这就是意义,足够了。”
陆则川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老人的身影映在玻璃上,身后是万家灯火。
“你说得对。”陆则川说,“足够了。”
……
夜深了,茶室里的灯调暗了。
两人重新坐下,茶已经凉了,但谁也没在意。
“老乾,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陆则川说,
“当年在华尔街,你已经成功了。独自一人隐居了很久,为什么还要回来,趟我们的浑水?”
乾哲霄沉默了很久。
“因为孤独。”他终于说,“在华尔街,我赚了很多钱,但每天晚上回到公寓,面对一屋子昂贵却冰冷的摆设,我都觉得,我在活给别人看。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后来啊,半生参悟,道法自然,可终究在那最后半步前,没能完全放下。”
“是因为萧月吧?”
“哈哈哈……老乾,你看这人生说到底,任你修为多深、觉悟多高,我们终究是血肉之躯的凡人。生老病死,拿起放下,都是必经之路。就像那天上月缺了又圆,海边潮退了又涨,半是清醒半是醉,半在红尘半在云——人生滋味,大抵如此。”
他喝了口凉茶:
“后来我回来了,去了河西,认识了萧月,……那些日子很苦,但很真实。我知道我在为自己活,为一些比钱更大的东西活。曾今我想逃离,躲避,想待在汉东那个筒子楼里,亦或多年以后四海为家,可终究是没有做到,因为还有一些比这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归属感。”乾哲霄说,
“我是中国人,我的根在这里。我想为这片土地做点事,想看着它变好。这种感情,在华尔街是体会不到的。一只向往天空翱翔的飞鸟,即使扶摇直上九万里,可是终有归巢的那一天”
“哎!”
陆则川点点头:“我懂。我也是。”
“所以,”乾哲霄看着他,“当鸣兮选择去北山,去最基层的时候,我很欣慰。因为他也在找自己的根,找自己与这片土地的联系。这种寻找,比任何职位、任何头衔都重要。”
“我也是后来才明白,何为归属,什么是生命的延续、江山的延续,华夏文明源远流长,这是我们融在血脉里的基因!”
“你对鸣兮怎么看?”陆则川问。
“期待他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乾哲霄说,“有理想但不空想,有原则但懂变通,有担当但不独断,有情怀但不滥情。最重要的是——永远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要到哪里去。”
陆则川笑了:“哈哈,你对孩子们的求很高啊。”
“高吗?”乾哲霄也笑,
“我们不就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吗?只不过我们做得不够好,希望他们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老陆,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
“我们这一代人,从煤油灯到电灯,从自行车到高铁,从写信到微信,见证的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剧烈的变迁。但有些东西不能变——比如对这片土地的责任,比如对普通人的关怀,比如对未来的信心。”
“你怕孩子们忘了这些?”
“不怕。”乾哲霄摇头,“因为我们在教,在传,在做给他们看。”
“就像你父亲当年教你一样,就像我父亲当年教我一样。家风,国风,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
他看了看手表:“不早了,该回去了。萧月还等我吃饭呢。”
两人起身,走出茶室。夜风很凉,但空气清新。
“老陆,”乾哲霄在分别前说,
“别太担心鸣兮。他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坑要踩,有他的光要追。”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回头时,让他看到我们还在那里。这就够了。”
陆则川握了握他的手:“谢谢,老乾。”
“谢什么,老同学。”
两人在园区门口分别,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陆则川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乾哲霄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远去,有些佝偻,但步伐坚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河西最困难的时候,乾哲霄抵押了全部身家,说:“老陆,我赌你能赢。”
那一赌,赢了。
而今天,他们的孩子们,正在新的赌局中。
路灯把陆则川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慢慢走着,脑海里回响着乾哲霄的话:
“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使命。”
“火炬一直在传递。”
“永远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
远处,园区研发中心的灯还亮着。
那是年轻人们在加班,在研究下一代光伏技术,在计算新的储能方案。
光从窗户透出来,温暖而明亮。
陆则川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向前走。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如同他这一生。
如同这个国家走过的路。
回到住处,陆则川没有马上休息。
他走到书房,打开台灯,摊开稿纸。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落下:
“给鸣兮的信——”
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终,只留下一段话:
“儿子:见字如晤。北山之事,尽力即可,不必强求。为官一任,当如点灯——点亮一盏,是一盏;照亮一处,是一处。勿求速成,勿畏艰难,勿忘初心。父字。”
他把信装进信封,放在桌上。
然后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是北山的方向。
夜空中有云,星星时隐时现。
但陆则川知道,星星一直在那里。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有些信念。
看不见时,不代表不存在。
只要还有人仰望,
只要还有人追寻,
光,就永远不会熄灭。
而火炬,
会一直传递下去。
从父辈,到子辈。
从昨天,到今天,到明天。
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