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两种草原(2/2)
她转头看耶律大石:“您说,人是不是很奇怪?苦日子过去了,以前的苦日子反倒有些甜——春天的第一口新奶,夏天的萤火虫,秋天的野果。至于苦,好像……淡了。”
耶律大石沉默良久。他记忆中的草原,是辽国铁骑踏过的疆土,是西征路上的风沙,是复国梦里的旌旗。而乌兰口中的草原,是奶,是萤火虫,是野果。
原来同一个草原,在不同人眼里,竟是两个世界。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契丹人吗?”他忽然问。
乌兰愣了一下,慢慢说:“我穿契丹衣服时是,穿汉人衣服时也是。我说契丹话时是,说汉话时也是。”她指了指胸口,“这儿是契丹,可过日子得按汴京的规矩来。就像这奶茶,我喝咸的,可卖给宋人得加糖,不然没人买。”
很朴素的道理,却让耶律大石心头一震。他困在契丹贵族的身份里三年,想着复国,想着尊严,想着祖宗基业。可乌兰这样的普通人,想的是活下去,过得好。
“你恨宋人吗?”他问得更直接。
乌兰认真想了想:“恨过。我丈夫死在战场上,虽然杀他的可能是金人,也可能是宋人,说不清。刚来汴京时,有人骂我契丹狗,我夜里哭过。”
“后来呢?”
“后来发现,骂我的只是少数。”乌兰眼神柔和了些,“袜厂里有个汉人女工,看我手冻裂了,送我冻疮膏;酒楼掌柜知道我孤身一人,年夜饭喊我去后厨一起吃;还有巷口卖炊饼的老王,下雨天总帮我把摊子往里挪……”
她顿了顿:“人嘛,好的坏的都有。可你要是总记着坏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雨渐渐停了。巷口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几个孩子举着新买的纸风车跑过,风车哗啦啦转。
“你以后打算一直在汴京?”耶律大石问。
乌兰摇头,又点头:“说不好。也许攒够钱,回草原看看。也许……就在汴京扎根。”她笑了笑,“其实现在这样挺好。每月除了租金、本钱,能剩两贯多。我已经在钱引务存了十贯,说是存满五十贯,就能在城外新城买个小屋。”
“新城?”
“您不知道?”乌兰眼睛一亮,“官家要扩建汴京,往外扩三十里,不建城墙!现在正在卖地皮,最便宜的丙等地,一分地要三十贯。我算过,再干两年,加上赊贷,也许真能买下一分地,自己盖个小屋,前头开店,后头住人。”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那是耶律大石许久未见的光,对未来的期盼,对生活的热望。
“需要帮忙吗?”他听见自己说。
乌兰怔了怔,笑了:“您能常来喝茶,就是帮忙了,您是读书人,说话有见识,跟您聊天,长学问。”
耶律大石也笑了。读书人……是啊,他现在只是个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