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偷书能叫偷吗(1/1)
终于,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炽热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公社旁侧不远处的那座依山而建、外观朴拙甚至有些陈旧的老旧中学——红星中学上。
这座驻扎在山窝窝里的学校,其貌不扬,黄泥墙、黑瓦顶,掩映在几棵高大的老樟树下,乍看毫不起眼,仿佛只是群山皱褶里一个普通的印记。然而,它却是一所有着百年沧桑历史的老校!校门口那对饱经风霜的石狮子,无言地诉说着岁月的积淀。那石狮子的身上,布满了时光侵蚀的痕迹,有的地方已经出现了裂痕,可它们依然坚守在那里,像是忠诚的卫士。
方圆几十里数个乡镇,但凡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无论是过去的老秀才、留洋归来的学者,还是如今在各行各业崭露头角的骨干,追溯其求学根源,十有八九都谦逊地自称毕业于这所山坳里的“摇篮”。
学校除了拥有几位德高望重、学识渊博、默默坚守的“良师”,更令人心驰神往的,是它深处那座浸润了几代学子灵魂的庞大书库。
这座图书馆,是这所学校真正的宝藏。它绝非凭空而生,而是靠着代代毕业生薪火相传的信念建立并充盈起来的。
每当一届学生毕业,总有一些人,或出于感恩,或出于对知识的虔敬,将陪伴自己度过青葱岁月的书籍郑重地寄存于此,希望它们能继续滋养后来者。
更有一批又一批事业有成的校友,怀着反哺之情,不断将精心搜集、购置的新旧书籍源源不断地捐赠回来。
涓涓细流,汇聚成海。数十年的积累沉淀,使得这座身处僻壤的中学图书馆,其藏书之丰、种类之杂、版本之珍,远超寻常人的想象。
据说,一位早年留洋归来、在省城极有名望的老学者,曾有感于此,特意题写了一副苍劲有力的匾额,悬挂于图书馆大门两侧:“书中取乐、笔下用功,浪迹天涯、问心无愧”。这十六个字,如同图书馆的灵魂,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山里娃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立志走出大山,无愧于心。
然而,动荡的风暴终究席卷了这个宁静的知识殿堂。不知何时,也不知因何具体缘由,这座图书馆被贴上了“罪大恶极”的标签。
锤声叮当,厚重的木门和窗户被一块块粗糙的木板死死钉牢,封条纵横交错,白色的纸张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道道刺目的伤疤。风闻是被某个“觉悟极高”的人举报,说这馆里堆满了“封资修”的流毒垃圾,是腐蚀青年思想的万恶之源。更有甚者,在紧闭的大门外贴上了措辞激烈的大字报,历数其“毒害”几代青年的“滔天罪行”,并振臂高呼其“最好的归宿”应是——“付之一炬!”
烈焰焚书的阴影,曾沉沉地压在每一个爱书人的心头。万幸的是,掌握生杀大权的革委会,最终并未真正执行这野蛮的“判决”。
也许是对那百年校史的些许忌惮?或是某些暗中的阻力?个中缘由难以揣测。但图书馆并未因此重获自由,它依旧被冰冷的木板和封条禁锢着,如同一位被判处无期囚禁的智者,在黑暗中沉默。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句老话用在此时此地,竟有了别样的意味。不知是哪位眼尖腿勤的知青,一次偶然的“侦察”,发现了这个被尘封的“宝藏”。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在几个知青点间秘密传递开来。一个大胆的念头开始酝酿——“偷书”!
对于早已饱尝无书可读之苦的姜山固来说,四处借书的经历使他名声在外,自然成了这场“大行动”首批受邀的核心成员。他与另外几个大队精心挑选出来的、胆大心细又可靠的知青,迅速组成了一个临时的“特别行动队”——私下里,他们戏称自己为“敢死队”,带着几分悲壮的自嘲。
行动定在夜间,这是毫无疑义的。“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古老的诗句此刻成了他们行动的最佳注脚。选择上半夜还是下半夜,不仅要看当夜是新月如钩还是残月微光,更要精确计算月亮的方位和亮度,确保行动笼罩在尽可能深的黑暗里。
此外,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干扰源”需要规避——那些同样渴望在夜幕掩护下行动的人:趁着伸手不见五指出来约会的青年男女们。
图书馆被打入冷宫,整所学校也因此变得空寂寥落,尤其是那片被列为“禁地”的区域,在夜色中更显得格外幽深僻静。这片无人打扰的“真空地带”,竟意外地成了寻求隐秘空间的青年男女们心照不宣的“胜地”。
不过,侦察得来的消息令人稍感宽慰:比起弥漫着尘埃与纸张气息的封闭图书馆,恋人们似乎更偏爱后山那片枝叶繁茂、虫鸣唧唧的幽谧小树林。
这无形中为知青们开辟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让他们大大松了一口气。彼此心无旁骛,各取所需,互不窥探,在这压抑的年代里,竟也构成了一种奇特的、脆弱的“和谐”。
行动前的准备周密得如同作战。四人小组分工明确:一个公认眼最尖、耳最灵、警觉性最高的伙伴负责外围警戒放哨,他的任务是监控通往学校的所有路径以及校内可能的动静;一个体格最为壮实、腿脚麻利的负责推那辆改造过、加了软布衬垫以防声响的板车,并守在窗户下,负责接应从内部传递出来的书籍;姜山固和另一个同样身形瘦小的伙伴,则各自斜挎一个巨大的帆布包,负责潜入图书馆内部挑选、装载书籍。为了效率最大化,板车上还预先捆绑好了两个同样硕大的备用包,计划形成“两人装包、两人传递、四包轮转”的高速搬运流水线。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行动开始了。放哨的伙伴如同一道影子,率先悄无声息地翻过低矮的围墙,消失在校园的黑暗里。
他像幽灵般迅速而彻底地摸清了图书馆四周以及整个校园死角的情况,确认连只野猫都没有惊动后,才发出约定的、极轻微的虫鸣信号。
守在校门外铁栅栏边的三人接收到信号,一个在上风处佯装抽烟望风,另外两人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扇生锈但特意上了油的门推开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像狸猫般敏捷地闪身而入,迅速融入阴影里。
并非他们胆大妄为,而是早在一个星期前,姜山固就用两瓶辛辣的老白干和两包紧俏的“大前门”香烟,“喂饱”了看守学校大门的那个孤寡老门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