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谁都不肯服软(1/1)
古今文言的奥妙之处,或许就在于其阐释的空间极大,其解释权往往牢牢握在运用者手中。
无论其本意是鼓励向上看齐,还是被世俗理解为一种势利,当某人手握“子曰”这块圣贤的金字招牌并将其奉为圭臬时,它就仿佛拥有了不容辩驳的权威,成为一把衡量人际关系的冰冷标尺。
面对友人如此郑重其事、甚至带着“考试”意味的“慎友”要求,姜山固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这本《进化论与伦理学》在他手中变得更加沉重。
它不仅是一部学术着作,更像是一块试金石,一场无声的考验。他唯恐自己的理解浅薄,辜负了这份赠书的深意,更怕自己的思想不够深刻,在友人那苛刻的审视下暴露贫瘠。
于是,他开始了更为艰苦卓绝的研读。白天,农田里的劳作异常辛苦,休息的间隙,别的知青们都在抽烟闲聊,享受着这片刻的放松。
可姜山固却不同,他坐在田埂上,脑海中反复推敲书中的某个概念。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只有自己和书本的世界里,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那些陌生的词汇和复杂的理论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旋,他努力地想要抓住它们,理解它们。
夜深人静时,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姜山固的房间里还闪烁着微弱的油灯光芒。那灯光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但姜山固却毫不在意。
他坐在桌前,逐字逐句地咀嚼消化赫胥黎的思想,结合毛教员语录中的“批判吸收”原则,苦苦思索。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书页,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执着和坚定。
在“进化论”“伦理”“宇宙过程”“园艺过程”这些陌生的概念丛林中,他努力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理解路径。他时而掩卷长思,眉头紧皱,仿佛被书中的某个难题困住了;时而奋笔疾书,在笔记本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与疑问,那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仿佛是他与作者之间的对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书页的边角被他翻得卷曲发软,封面的折痕日益加深,个别令他反复玩味、击节赞叹或困惑不已的语段,竟在不知不觉中被他诵读揣摩得滚瓜烂熟,几近倒背如流。
他对这本书的理解也越来越深入,那些原本陌生的概念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
直到自认为已将这本书的精髓融会贯通,勉强有了几处能拿得出手、经得起推敲的见解时,姜山固才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铺开稿纸,郑重地提起了钢笔。
然而,思想的闸门一旦开启,便如江河奔腾难以遏制。他本想只写几页核心观点,不料笔尖触及纸面,各种相关联的思绪、旁征博引的联想、批判性的辨析便汹涌而至,一发不可收拾。
钢笔在粗糙的稿纸上沙沙作响,墨水流畅地倾泻着思想的激流。写着写着,只觉得思路如泉水喷涌,洋洋洒洒,欲罢不能。案头的稿纸越堆越高,手腕因长时间书写而酸痛僵硬,但他却浑然不觉。
当他写到忘情处,钢笔突然一顿,墨水又一次消耗殆尽而断流时,他才猛然从忘我的状态中惊醒。低头一看,不禁愕然——不知不觉间,他关于这本薄薄小书的心得体会,已然写满了厚厚一大本练习册!
终于到了“交作业”的日子。姜山固揣着那本沉甸甸的手稿,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封皮,掌心都沁出了薄汗。这本子里凝结了他无数个深夜的心血,油灯熏黑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他反复修改的痕迹,连他自己都隐隐觉得,写得是不是太多了些,在旁人眼里会不会显得另类又突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友人宿舍的木门。可脚刚迈进去,目光落在那张用木板搭成的简易书桌上时,所有的忐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惊讶,还有一丝忍不住的自嘲。
哪是什么空荡的桌面?上面整整齐齐堆着十几本崭新的笔记本,红皮的、蓝皮的,厚度不一,却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每一本都代表着一个收到赠书的人交出的“答卷”,自己那厚厚一叠,往中间一放,竟显得相当“克制”,甚至能算上是写得“较少”的。
姜山固盯着那些本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一幕根本不用多说,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友人这场“实验”的规模。原来在这个处处受限、看似封闭的年代,还有这么多人和他们一样,揣着对知识的渴盼,让精神的暗流在隐秘处奔涌。
友人见他进来,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接过手稿时的动作却格外郑重,手指轻轻捏着本子边缘,仿佛那不是一叠纸,而是件得小心呵护的珍宝。
他拉过木凳坐下,台灯的光刚好打在纸页上,一行一行地读,遇到关键处还会停下来,眉头微蹙思索,手边的铅笔时不时在草稿纸上画着逻辑线,做些记号。
整个房间静得很,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簌簌”声,空气里都飘着一股专注的劲儿。姜山固站在一旁,看着友人认真的侧脸,竟不敢出声打扰。不知过了多久,友人才抬起头,眼睛亮得很,里面满是藏不住的赞赏,还有浓厚的兴趣。
“你这几个观点抓得准啊!”友人一开口,就没说半句虚话,直接揪着姜山固稿子里的关键问题聊了起来——一会儿是赫胥黎对“适者生存”伦理化的批判,一会儿又谈到书中“伦理过程”和教员“批判吸收”论的深层契合点。他的问题又尖又深,一下就戳到要害,逼得姜山固不停在脑子里回溯原文,梳理自己的逻辑,把原本模糊的观点再往深里挖。
两人越聊越投入,有时候为了一个细节争得面红耳赤,你一句我一句,谁都不肯服软;可有时候又会因为想到一块儿去,相视一笑,满是惺惺相惜的默契。姜山固只觉得脑子从来没这么活泛过,像是被打开了一扇新的门。
更让他意外的是,聊着聊着,友人为了对比印证观点,或是想拓宽思路,竟自然而然地提起了其他几位赠书对象的想法——有特别精辟的洞察,也有闹了笑话的误解。虽然没说具体是谁,但那些零散的思想碎片,就像往平静的湖里扔了石子,在姜山固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