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从八里梦到红旗大队(1/1)
从八里梦到红旗大队,有二十里土路,不好走。刚出发没多远,“乌云盖雪”就有点躁动,大概是知道要去新地方,总想着往路边的草坡上跑。刘忠华不得不停下来三次,耐心地给它梳理鬃毛,顺着它的脖子安抚,等它平静下来再走。走了快两个时辰,远处配种站的青砖烟囱终于在暮春的薄雾里露了头,像个小小的塔,越来越近。
配种站的院墙外面,拉着一张麻绳网,上面晒着些干草和马具,几只麻雀落在网上,啄食着残留的燕麦粒,叽叽喳喳地叫着,倒是热闹。刘忠华牵着“乌云盖雪”,推开那扇红漆剥落的大门时,院里正有几个老把式给驴骡钉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突然停了,几个人都转过头看他,连那个戴着毡帽、叼着烟袋的老爷子,都被烟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刘忠华被看得有点发慌,摸了摸头,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劲。直到晚饭时,他蹲在灶台旁帮着添柴,做饭的老赵才笑着解开了谜团:“小伙子,你是头一个来这儿的年轻后生吧?咱们这儿来的,多半是娶了媳妇、过了半辈子的老饲养员,没见过你这么年轻的。”铁锅里炖着的羊杂碎“咕嘟”冒了个泡,溅起几滴油星,刘忠华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耳朵根子都发烫——他这才明白,来配种站的大多是经了事的老人,自己一个刚下乡没两年的知青来这儿,确实有点“扎眼”,也难怪人家好奇。
吃过饭,老赵领着刘忠华去马厩。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呼哧呼哧”的响鼻声,像闷雷似的。等那匹俄罗斯种马被牵出来时,刘忠华眼睛都看直了,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博物馆壁画里的战马——通体的毛发是赤霞色的,油光锃亮,没有一根杂毛,像披了件名贵的缎子;肌肉在皮毛下起伏着,线条流畅又有力,像沙丘被风吹过的轮廓,满是力量感。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它的眼睛,漆黑的瞳仁亮得惊人,仿佛凝着西伯利亚冻原的星光,透着股威风凛凛的劲儿。
“这马可是个宝贝!”老赵拍了拍种马的脖子,声音里满是自豪,“全身没一根乱毛,打理得比家里的被褥还顺。你看这气质,可不是随便哪匹马都有的——抬头挺胸,胸宽膛阔,往那儿一站,就跟个小将军似的。尤其是这双眼睛,黑得像乌炭,亮得能照见人,要是在黑夜里,保管能当明灯用!”
这时,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汉子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把鬃刷,正是老赵说的“老杨”——红旗大队配种站的负责人。他一边用鬃刷打理种马的脖子,铜铃挂在刷柄上,“叮当”响,一边跟刘忠华讲解:“小伙子,你可别小看它,这马的祖宗,当年给沙皇拉过镀金马车!现在咱们公社各个大队里,它的崽都有三十多个了,个个都是好样的,拉得多、跑得稳!”
老杨听说刘忠华是八里梦良种站的饲养员,还是鏊嘎的徒弟,不但没嘲笑他年轻,反而挺欣赏:“后生可畏啊!能跟着鏊嘎老爷子学本事,肯定差不了!”两人越聊越热乎,老杨还主动给他讲起这匹种马的来历:“这马叫俄罗斯阿尔金马,看着不算特别高大,但拉力强得很,还有耐力,最要紧的是聪明、顺从,不管是冷天还是热天,都能适应。一般体重能有六七百公斤,是实打实的重型马,配种最合适不过了,繁殖率高着呢,每百匹母马配它,能产八九十匹崽!”
等开始给母马配种时,刘忠华才真的觉得有点尴尬。老杨和助手先把“乌云盖雪”拴在特制的木架子上,让它站稳。然后助手牵来那匹阿尔金马,种马一见母马,就欢快地嘶鸣起来,围着母马转圈,鼻子里还喷着热气,显然是到了状态。刘忠华正看得认真,就见助手转身回屋,抱来一个金属模具,放在了种马和母马之间。
“杨师傅,这是干啥用的?”刘忠华忍不住问。老杨笑着解释:“这是人工采精用的模具,比自然配种更保险,还能检查精子的质量,咱们得保证每一次配种都能成!”刘忠华这才明白,原来配种还有这么多门道,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过了一会儿,老杨拿着采好的样本,走进旁边的小屋子——里面居然放着一台显微镜!刘忠华一下子来了兴趣,这玩意儿他只在高中生物课上见过,下乡后就再也没碰过。他凑过去,看着老杨把样本放在载玻片上,调好显微镜,心里既好奇又有点亲切,恍惚间想起高中时上生物课的场景:老师讲胚芽、讲叶脉,他还因为找不到口腔上皮细胞,考试考砸了,被老师批评了一顿,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点好笑。
“来,小伙子,你也来看看!”老杨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位置让给了他。刘忠华凑到目镜前,一下子就愣住了——载玻片上,无数银光闪闪的“小蝌蚪”在动,活蹦乱跳的,跟生物课本里受精卵分裂的插图一模一样!老杨在旁边调节着目镜,手指上还沾着碘酒的痕迹:“看见没?这些活蹦乱跳的小家伙,就是精子!越有劲儿的,越好!比咱们当年合作社挣工分还攒劲哩!”
刘忠华看着那些“小蝌蚪”,心里忽然有点触动。他看着老杨把精液稀释好,用针管小心翼翼地给“乌云盖雪”注射,动作轻柔又认真。原来生命的延续,还能这样“精细”,这是他以前从来不知道的。
配种结束,往回走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了下来,草原上的风有点凉。刘忠华牵着母马,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想刚才的场景,像上了一堂生动的生理卫生课,嗡嗡的,却又格外清晰。母马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后颈,暖暖的。月光洒在地上,把他和马儿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并肩走的路。他摸了摸衣兜,里面装着那张人工授精记录单,薄薄的一张纸,却觉得重若千钧——那上面记着的,是新生命的希望。远处,八里梦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金粟米,暖融融的,等着他们回家。
回到良种站,刘忠华把“乌云盖雪”安顿好,才松了口气。他站在马棚外,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换了个人——以前的他,对生命的延续一知半解,带着点少年人的懵懂;可今天,他亲眼见证了人工配种的全过程,窥见了生命延续的伟大和不易。他想起老杨说的“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心里忽然有了个盼头——等秋天的时候,“乌云盖雪”会不会生下一匹像阿尔金马那样威风的小马驹呢?他想着,忍不住笑了,觉得这草原上的日子,又多了一份值得期待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