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狄公到来(2/2)
【腊月朔,血莲开,嫁祸梁王,乱中取利。】
“这信是十天前,有人悄悄放在老夫书房案头的。”狄仁杰缓缓道,“没有落款,没有标记,且字迹潦草,应当是左手书的,但送信人能避开我府上所有的护卫,将信放在老夫每日必看的公文最上方…这份能耐,能做到的里没几个人。”
楚潇潇盯着那行字:“送信人是在示警?”
“是在提醒。”狄仁杰道,“提醒老夫,‘三爷’的真正目标,可能不是腊月朔制造恐慌,而是…趁乱扳倒梁王。”
李宪皱眉:“梁王是陛下亲侄,武周重臣,扳倒他谈何容易?”
“平时不容易,乱中就难说了。”狄仁杰眼神深邃,“若腊月朔曲江池真的血莲盛开,天罚现世,民心惶惶,此时再爆出梁王勾结西域、走私赤砂、意图不轨的证据…哪怕证据是伪造的,在那种恐慌氛围下,陛下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百姓会怎么想?”
楚潇潇倒吸一口凉气。
武周立国未久,女主当政,本就暗流涌动。若真出现“天罚”,又被有心人引导成“梁王逆天,故降灾祸”,那武则天为了平息天怒人怨,很可能…会牺牲梁王。
“‘三爷’要的,不是梁王的命。”楚潇潇喃喃道,“是要他倒台后空出来的权位。”
狄仁杰点头:“梁王的门客遍布天下,自己又兼领夏官尚书,掌兵权、朝中人事,他若倒了,这些位置谁来接?谁受益最大,谁就可能是‘三爷’。”
李宪脑中飞快闪过几个人名:魏王武承嗣、建昌王武攸宁、太平公主驸马武攸暨…还有,几位手握实权的李唐旧臣。
都有可能。
“但眼下不是查‘三爷’身份的时候。”狄仁杰话锋一转,看向楚潇潇,“潇潇,你可知老夫为何要你以大局为重?”
楚潇潇握紧拳头:“因为动梁王,会引朝局震荡。”
“不止如此…”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忙碌的千牛卫,“突厥叨咄可汗今秋继位,正需一场大胜稳固汗位,他麾下十万铁骑,就屯在碎叶城以北三百里,虎视眈眈,若此时长安大乱,朝中内斗,你猜他会怎么做?”
楚潇潇和李宪瞬间脸色发白。
“凉州刚经肃清,军心未稳,安西四镇,郭荣旧部犹存,若梁王倒台,西域兵权易主,必生变乱…”狄仁杰转过身,目光如炬,“届时突厥趁虚而入,凉州、安西危矣,一旦西北门户失守,突厥铁骑长驱直入,关中震动,且世人都言太子与梁王不睦,这样一来,自是会将此事归咎在太子身上,届时,天下…可就真的乱了。”
他走回桌前,手指重重敲在那份假契约上:“所以,这份东西,现在动不得,不但动不得,还要帮梁王洗清嫌疑。”
“什么?”李宪霍然起身,“可梁王就算不是‘三爷’,也未必干净…那些密信里,尚长垣确实在用梁王府的名义行事,梁王又岂会毫不知情?”
“知情与否,不重要…”狄仁杰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重要的是,他现在不能倒。”
楚潇潇沉默良久,抬头:“阁老要我怎么做?”
狄仁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被凝重取代:“首先,你将假契约的事压下,对外只说查获赤砂走私,主犯尚长垣,与梁王无关,而后,在腊月朔前,全力阻止‘红莲绽’,保住长安不乱,再此之后…”
他顿了顿:“你要去一趟梁王别院。”
楚潇潇一怔:“我去?”
“对。”狄仁杰道,“以查案为名,去见梁王的心腹,把你查到的,关于‘三爷’嫁祸他的事,挑能说的说,但要说得巧妙,既要让他知道危险,又不能让他觉得你在要挟。”
“这是为何?”李宪不解。
“因为梁王不是傻子…”狄仁杰道,“他能做到今天的位置,必有手段,‘三爷’在他身边布局十年,他岂会毫无察觉?只是此前利益一致,他睁只眼闭只眼,但现在,‘三爷’要牺牲他,他就不会坐以待毙,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一个理由…一个对‘三爷’反戈一击的理由。”
楚潇潇明白了:“借梁王之手,揪出‘三爷’!”
“没错,这是目前为止最为合理的一个办法…”狄仁杰纠正,“梁王要自保,我们要破案,目标一致,至于事后如何清算…那是腊月朔之后的事。”
李宪仍有顾虑:“可梁王若翻脸不认人,甚至与‘三爷’联手呢?”
“他不会的。”狄仁杰非常笃定,“因为‘三爷’要的,是他的命和权,而我们要的,只是真相,两害相权,他会选我们,即便后面查到一些和他相关的东西,他也会壮士断腕,选择丢卒保车。”
楚潇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我何时去梁王府?”
“等天大亮了…”狄仁杰道,“趁消息还没传开,趁别院中的那些人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你去,效果最好…”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楚潇潇,“这是老夫的信物,梁王认得,他的心腹自然也认得,见到后,先出示此物,再说事。”
楚潇潇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仙鹤祥云。
“记住…”狄仁杰郑重叮嘱,“与梁王的人说话,七分真,三分藏,可以告诉他尚长垣被捕、赤砂被缴、‘红莲绽’计划,也可以暗示有人嫁祸,但不要提契约调包,不要提‘三爷’可能就在他身边,更不要提陛下已关注此事…这些,留到关键时刻。”
楚潇潇点头:“下官明白。”
“还有…”狄仁杰看向李宪,“寿春王,你不能去。”
“为何?”李宪急道。
“因为你是宗室亲王,代表皇室立场,你去了,事情的性质就变了。”狄仁杰解释,“潇潇以查案官身份去,是公务…你去,就可能被解读成皇室对梁王的试探,梁王多疑,反而适得其反。”
李宪还想争辩,楚潇潇抬手止住他:“阁老说得对,我一个人去。”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回头看向狄仁杰:“阁老,最后一个问题。”
“问。”
“您觉得,‘三爷’到底是谁?”
狄仁杰沉默许久,缓缓道:“老夫不知道,但老夫知道,他一定是个极了解梁王、极了解朝局、也极了解陛下的人…他布的局,从十几年前的另一桩案子就开始了,那时候梁王还没今天这般权势,所以…”
他顿了顿:“所以他要么是个手握重权的人,要么…就是某个能够左右朝堂的人…”
楚潇潇咀嚼着这句话,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李宪追出门,在廊下拉住她:“你真要一个人去?”
“嗯,阁老既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楚潇潇检查了下背部的绷带,确认不会崩开,“放心,梁王现在不敢动我,他还要靠我破案自保。”
“我让魏铭臻带一队人在府外接应。”李宪不放心。
楚潇潇想了想,点头:“不,让箫苒苒带千牛卫在不远处等候就行,但不要靠太近,免得梁王起疑。”
她正要走,李宪忽然低声道:“潇潇,你父亲的事…”
楚潇潇脚步一顿。
“我知道你一直想为楚伯父讨回公道。”李宪看着她,“但狄公说得对,眼下大局为重,腊月朔若乱,死的就不止一两个人了,你…忍一忍…”
楚潇潇背对着他,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等我回来…”
她说完,大步走出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