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2/2)
不用看,是血。
耳鸣声依旧尖锐,像无数根钢针在脑髓里反复穿插。
爆炸的冲击让李长歌胸口发闷,气血翻涌,眼前景物还在微微晃动。
“……死了吧?”
“……过去看看!”
“……小心点,姓李的滑得很!”
嘈杂而带着惊魂未定和试探意味的呼喝声穿透嗡嗡的耳鸣,断断续续地传来。
脚步声变得杂乱无章,带着明显的迟疑,正从四面八方向李长歌藏身的石碾盘围拢过来。
他们以为李长歌死了,或者至少被炸成了重伤,失去了反抗能力。
李长歌屏息倾听,努力分辨着声音的方向和距离。
右前方两个,碾盘左侧墙根一个,麦垛方向还有两个……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踩踏碎石和麦秸的细碎声响。
李长歌甚至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带着一种紧张又贪婪的猎杀气息。
机会!只有一次!
李长歌猛地深吸一口气,将驳壳枪迅速插回腰间枪套。
左手在腰间那个硬邦邦的油布包上飞快地一摸,指尖触到最后一个冰冷的圆柱体——一枚巩式手榴弹。
拇指熟练地顶开保险盖,小指勾住底部的拉火环。
没有丝毫停顿,李长歌猛地侧身,将身体扭转到一个极限的角度,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榴弹贴着冰冷的地面,朝着脚步声最密集,尤其是那挺咆哮的马克沁机枪大致的方向,狠狠甩了出去!
手榴弹带着沉重的破空声,擦着地面,在碎石和尘土上弹跳翻滚着,划出一道诡异的低平轨迹。
“小心!手……”
一个惊恐到变调的尖叫声只喊出了一半。
“轰——!!!”
这一次的爆炸,远比刚才更加猛烈,更加致命!
爆炸点离李长歌更远,但那瞬间爆发的狂暴力量,仿佛要将整个李家沟掀翻!
一团巨大,赤红的火球猛地膨胀开来,吞噬了手榴弹落点周围的一切。
灼目的光芒将整个村道照得亮如白昼。
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被瞬间蒸腾扭曲的景象。
紧随其后的冲击波像一头无形的洪荒巨兽,裹挟着碎石,木片,断裂的枪支零件和人体残肢,狂暴地向四面八方横扫!
“啊——!”凄厉的惨声戛然而止。
“李长歌的眼……”
“轰隆!!!”第二声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巨响接踵而至,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怒吼。
那是村里用来存放少量猎户火药的小砖房。
李长歌甩出的那颗手榴弹,不偏不倚,引爆了里面存放的所有火药。
大地在脚下剧烈地颤抖,呻吟!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彻底激怒。
一股无法想象的毁灭性力量从小砖房的位置冲天而起。
比刚才炽烈百倍的火光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房屋如同纸糊的玩具般被轻易撕碎,抛向空中。
粗大的木梁,沉重的土坯,破碎的瓦片,甚至整扇门板,都被狂暴的气浪裹挟着,如同末日风暴中的残叶,呼啸着砸向四面八方。
整个李家沟都在这一刻疯狂地燃烧起来。
赤红的火舌疯狂舔舐着漆黑的夜空,浓烟翻滚着直冲云霄,将低垂的铅云都映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李长歌被这毁天灭地的景象和冲击波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刺骨的地面。
强劲的气流卷着滚烫的灰烬和浓烈的硝烟,木材烧焦的糊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的气息,狠狠地灌入鼻腔,呛得人几乎窒息。
耳膜被巨大的轰鸣震得彻底麻木,只有尖锐的,持续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蜂鸣在颅腔内疯狂回荡。
李长歌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撑起半边身体,左臂的剧痛让李长歌眼前阵阵发黑。
透过被烟尘和泪水模糊的视线,望向爆炸的中心。
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燃烧着地狱之火的深坑,扭曲的金属零件散落四周,有的还在燃烧。
曾经叫嚣着机枪的碾盘方向,只剩一片狼藉的焦土和无法辨认的焦黑碎块。
更远处,那间小砖房彻底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个冒着浓烟的,巨大的黑色疮疤,几根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废墟上,像垂死巨兽的肋骨。
风卷着灼热呛人的烟尘掠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除此之外,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爆炸前更加沉重,更加彻底。
之前那十一个沉重的脚步声,粗野的喝骂声,机枪的咆哮声……所有属于“人”的声响,全都消失了。
只有火焰在残骸上噼啪燃烧的声音,以及远处几声被爆炸惊起,惶惶不安的犬吠,从村子的另一头隐隐传来,更添几分荒凉。
李长歌踉跄着站直身体,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碾盘。
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里的神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脚下冰冷的尘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缓缓地,李长歌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脸。
手掌上全是灰烬,汗水和黏稠的血污,混杂在一起,糊住了眼睛和嘴唇。
刺鼻的硝烟味,焦糊味和浓重的血腥气顽固地萦绕在口鼻之间。
头顶,厚重的铅云不知何时被爆炸的巨力撕开了一道裂口。
惨淡的月光,终于挣脱了束缚,像一道冰冷的,毫无怜悯的目光,冷冷地洒落下来,照亮了这片刚刚被血与火反复犁过的土地。
被炸塌的土墙,燃烧的麦草垛,散落得到处都是的军帽,断裂的步枪,还有那些无法辨认的焦黑碎片……一切都在月光下显露出清晰的,残酷的轮廓。
李长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沾满尘土,硝烟和血迹的破旧衣衫,又抬眼,望向那片死寂的,余烬未熄的战场。
月光如水,无声流淌。
那些喧嚣,那些咆哮,那些生命最后的挣扎与惊骇,仿佛都被这冰冷的月光涤荡干净,只剩下废墟本身,沉默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嘴角似乎无意识地牵动了一下。
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深深的,刻骨的疲惫,像冰冷的潮水一样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几乎要将人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