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2/2)
这枪声如同一个信号,一个宣告死亡的信号。
紧接着,“砰!”“砰!”又是两声同样精准,同样冷酷的脆响。
另外两支由士兵高高擎起的火把,也几乎在同一刹那被无形的利刃斩断,火光瞬间消失。
黑暗,庞大而纯粹的黑暗,如同汹涌的潮水,猛地从四面八方倒灌回来,瞬间淹没了村口那片被火把强行照亮的区域。
月光在骤然失去火光的对抗后,似乎也变得微弱无力,只能勉强映出那一群士兵猝不及防,陷入茫然的黑色剪影。
方才还喧嚣刺目的火把阵地,顷刻间只剩下几缕挣扎的青烟和几块在泥地上徒劳燃烧,发出微弱红光的残木。
“操!机枪!给老子打!往死里打!!”军官的咆哮撕裂了短暂的死寂,声音里充满了惊怒交加的狂躁和马匹不安的嘶鸣。
他显然没料到对方反击如此迅捷精准。
“哒哒哒——哒哒哒——”
士兵群中靠前的两处位置,捷克式轻机枪那特有的,如同撕裂厚布般的急促射击声猛地爆发出来。
枪口喷吐出疯狂跳跃的橘红色火焰,在浓稠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和狰狞。
灼热的弹壳叮叮当当地砸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子弹如同暴雨般泼向那间孤零零的土屋,瞬间将门板和旁边的土墙打成了筛子。
“噗噗噗噗噗……”密集的子弹钻入泥土和夯土墙体的声音沉闷而连续,土块和碎屑像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撕扯下来,簌簌地往下掉,空气中立刻弥漫开浓烈刺鼻的尘土味和硝烟味。
门板更是被打得木屑横飞,几个呼吸间就显出了巨大的孔洞。
然而,机枪的扫射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咔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左侧的机枪位传来,那是弹板打空的声音。
机枪手本能地低头,手忙脚乱地去摸索腰间挂着的备用弹板。右侧的机枪吼叫也几乎在同时戛然而止,同样需要换弹。
就在这致命的火力间隙出现的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如同平地惊雷的巨响,猛地从土屋侧面一处倒塌了半截的矮墙后面炸开!那不是步枪或手枪的声音,更像是一尊古老的火炮在怒吼。
声音巨大得让所有士兵的耳膜都嗡嗡作响,心脏仿佛被重锤砸中。
喷吐而出的不是细长的火舌,而是一大蓬炽烈,狂野,几乎呈扇面扩散开来的赤红火焰!
那是老式火铳发射独头弹或大粒霰弹时才会有的恐怖景象。火光瞬间照亮了矮墙后一个半蹲着的,极其模糊的身影轮廓,以及他手中那杆粗壮笨拙的“大喷子”。
几乎就在这声巨响发出的同时,士兵群中响起几声凄厉短促的惨叫。
“呃啊——!”
“我的腿!我的腿!”
“噗!”一个士兵胸口厚重的铁护心镜上,猛地出现一个夸张的凹陷,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另一个士兵则抱着血肉模糊,被开了个大洞的小腿,在泥地里翻滚哀嚎,滚烫的弹丸不仅打穿了皮肉,甚至撕扯下了一大块血肉。还有一人肩头爆开一团血雾,惨叫着丢掉了手中的老套筒。
霰弹的恐怖覆盖力,在近距离内显露无遗。
“在那儿!矮墙后面!打!”军官又惊又怒的声音再次响起,夹杂着拔出手枪的金属摩擦声。
然而,不等士兵们重新组织起有效的集火,那个矮墙后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动作快得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砰!”又是一声精准的步枪点射,来自十几步外一堵半人高的断墙后面。一个刚拉开枪栓,准备向矮墙方向瞄准的士兵应声倒地,额头中弹。
“砰!”另一枪来自更远处一个只剩下地基和几块乱石的角落,另一个士兵捂住中弹的肋部软倒下去。
枪声变得飘忽不定。
每一次清脆的射击声响起,必然伴随着士兵阵营里的一声闷哼或惨叫,每一次枪响都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无法预料的方向。
东边刚响过,西边又起;
前一刻还在坍塌的碾盘后,下一刻就出现在枯井边的乱石堆里。
李长歌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鬼魅,完美地融入这片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废墟迷宫。
他利用每一段断墙,每一个土坑,每一处倒塌的房梁作为掩体,每一次开火后都借着黑暗和地形的掩护迅速无声地转移。
士兵们彻底慌了。
他们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胡乱开火,汉阳造和老套筒的射击声杂乱无章地响成一片,子弹在黑暗中盲目地飞行,打在土墙,石头上,溅起点点火星,却总是落在李长歌上一秒停留的位置之后。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士兵的心头。
“妈的!别乱!两人一组!背靠背!给老子搜!”军官挥舞着手枪,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住阵脚。他脸上那道刀疤在偶尔被流弹擦亮的瞬间,显得更加扭曲可怖。
士兵们被迫停下盲目的乱射,喘息着,惊恐地互相靠拢,试图组成临时的防御圈,枪口颤抖着指向四面八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移动,靴子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次风吹过断壁的呜咽,都能让他们惊出一身冷汗。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士兵们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手指僵硬地扣在冰冷的扳机上,汗水浸透了破烂的军装。黑暗像是有形的压力,挤压着他们的胸腔。
突然,“咔嚓”一声!一个背靠着半截土墙的士兵,脚下腐朽的木头地板毫无征兆地断裂了!他惊叫一声,身体瞬间失衡,向后倒去,手中的枪也歪向了一边。
就在他身体失衡,枪口偏离的同一瞬间——
“砰!”
枪声如约而至!来自他们侧后方一处紧贴着地面的,低矮的狗洞般的缺口。
子弹精准地钻入了他身边另一个士兵的脖颈侧面。
那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像一麻袋粮食般沉重地摔倒在地,鲜血从颈侧的弹孔里汩汩涌出,在惨淡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色。
“在那边!狗洞!”军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怒而变了调,手枪朝着狗洞方向疯狂地连开数枪,“砰砰砰!”子弹将洞口旁边的土块打得碎屑纷飞。其他士兵也惊恐地调转枪口,朝着那片区域疯狂扫射。
然而,就在他们火力集中倾泻向狗洞的当口——
“轰!!”
那令人心悸的巨大轰鸣再次炸响!
这一次,来自他们队伍后方,一处堆满了废弃草料垛的位置!
又是那杆恐怖的火铳!
狂野的火焰喷薄而出,瞬间吞噬了靠得最近的两名士兵。
一个被正面命中,整个胸膛如同被巨兽撕开,血肉模糊地倒下;另一个半边身体被密集的霰弹扫中,惨嚎着翻滚出去,鲜血淋漓。
腹背受敌!
士兵们陷入彻底的混乱和恐慌。他们惊慌失措地调转枪口,朝着草料垛疯狂射击。
草垛被打得千疮百孔,干草燃烧起来,火光跳跃,映照出士兵们扭曲恐惧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