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2/2)
他缓缓垂下握着毛瑟的右手。
手臂外侧的粗布衣袖不知何时撕裂了一道口子,一道深色的痕迹正缓慢地顺着小臂蜿蜒而下,在灰暗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近乎墨色的光泽。
血,温热地淌过皮肤,带来一阵阵迟钝的刺痛。
他低下头。
左手从腰间的弹匣袋里摸索着,只触到冰冷的帆布内衬。
最后一个备用弹匣,早已在方才那场暴烈的搏杀中耗尽。
他松开手,那个沉重,空瘪的金属弹匣“哐当”一声跌落在脚下的泥土里,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目光垂落。
冰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流淌,清晰地照亮了磨盘周围泥地上的景象。
黄澄澄的弹壳,密密麻麻,如同某种不祥的菌类,从浸透了血污的泥土中钻出,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而锐利的光泽。
它们散布着,沉默地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风暴。
血腥味,硝烟味,泥土的腥气,还有死亡本身那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铁锈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在寂静的废墟之上无声弥散。
李长歌没有动。
他像一尊凝固在月光中的青铜雕像,保持着射击后的姿势,任由手臂上的温热缓缓流淌,在冰冷的夜风里凝成一道黏稠的墨线。
方才暴烈的搏杀抽干了他每一分多余的气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殆尽的疲惫,沉甸甸地压着骨头。
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灼痛,吸入的空气冰冷刺骨,却驱不散弥漫在口鼻间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硝烟。
这味道,早已浸透了这片土地,也浸透了他。
他强迫自己垂下枪口,身体里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松弛下来。
一阵眩晕袭来,他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靴底踩在浸满血污的泥地里,发出湿腻的声响。
不能停。
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像一针强心剂,刺破了那层包裹着意识的浓重疲惫。
敌人是灭了,但危险并未解除。
枪声会传得很远,像黑夜里的烽火,随时可能招来新的饿狼。
他挪动脚步,动作因为脱力和手臂的疼痛而显得有些僵硬迟滞。
没有去看那横七竖八倒在黑暗中的尸体轮廓,那些扭曲的姿态在月光的勾勒下如同地狱的剪影。
他的目标明确:收集。
毛瑟枪管滚烫,他将其插回腰间的枪套,皮质的套子被烫得微微发软。
然后,他开始在冰冷的战场上无声地移动。
他避开那些散乱倒毙的身影,如同避开污秽的泥潭。
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在月光够得着的每一处角落搜寻。
黄澄澄的弹壳,如同被遗弃的铜钱,散落在泥土里,血洼旁,磨盘边。
他弯下腰,每一次屈膝都牵扯着手臂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抽搐。
他咬着牙,左手艰难地探出,手指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摸索,拾取。
一枚,又一枚。
7.63毫米毛瑟弹壳特有的修长轮廓,带着刚离开枪膛的温热,被他一枚枚捡起,沉重地塞进腰间空瘪的弹袋。
不多,但每一枚都是此刻保命的根本。
接着是步枪子弹。
汉阳造使用的7.92毫米圆头弹,弹壳粗短一些。
他找到了几枚,也揣了进去。
最后,他走向那挺歪倒在磨盘旁的捷克式轻机枪。
机枪手以扭曲的姿势伏在冰冷的石盘上,身下积着一大滩暗色的液体。
李长歌面无表情,用脚将尸体拨开一些,动作近乎粗暴。
他俯身,摸索着卸下那挺沉重的机枪,冰冷的钢铁触感让指尖微微一颤。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枪管烫得惊人,机匣还算完好。
他熟练地退下那个打空的二十发弹匣,随手丢弃在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开始在机枪手身上摸索。
手指触碰到对方腰间挂着的备用帆布弹匣袋。
他撕开袋口,里面沉甸甸的——两个压满子弹的备用弹匣。
冰冷的金属棱角和帆布粗糙的质感,此刻却带来一种近乎慰藉的踏实感。
他一把扯下弹匣袋,系在自己腰间,那沉重的分量坠得他伤口又是一阵抽痛。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停住,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磨盘,大口喘息。
额角的冷汗混着尘土,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手臂上的伤处传来持续不断的,带着热度的钝痛,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将痛楚泵向全身。
他伸出左手,摸索着探向伤口的位置——右臂外侧,靠近肘弯上方。
粗布军装被撕裂了一道长口子,粘腻的温热感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渗出。
他用力按了按,剧烈的刺痛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弹片?
还是跳弹的刮擦?
骨头没事,但皮肉翻卷得厉害,急需处理。
他撕开伤处的布料,借着月光,隐约看到一片暗红和模糊的血肉。
没有时间犹豫。
他扯下脖子上那条早已被汗水和尘土浸透的粗布汗巾,用牙齿咬住一端,配合左手,忍着钻心的疼,在伤口上方紧紧勒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粗糙的布料陷入皮肉,暂时压住了奔涌的血流,但那压迫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必须离开。
立刻。
他最后扫了一眼这片被死亡笼罩的修罗场。
月光下,尸体横陈,弹壳零落,凝固的血迹在泥地上画出扭曲的暗色图案。
浓烈的死亡气息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迫着神经。
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将刚缴获的捷克式轻机枪甩到背上,沉重的枪托撞击着肩胛骨。
毛瑟手枪也重新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