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迷雾重重烙印有主(2/2)
“不敢。蒙中郎、张丞庇护,未遭毒手,苟延残喘而已。”李敢抱拳,不卑不亢。
“苟延残喘?”郅都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本官看你精神矍铄,伤口愈合神速,倒不像苟延残喘的样子。”
李敢心中微凛,知道自己的变化瞒不过这双鹰隼般的眼睛,垂首道:“或许是年轻,扛得住些。也或许是心中冤屈未雪,不敢倒下。”
郅都不再纠缠于此,话锋一转:“本官已查实,那五名匈奴人中,至少一人,确为呼衍圭麾下‘血狼卫’死士。此部专司刺探、暗杀、构陷诸般秘事。”
李敢猛地抬头,眼中爆出精光:“果真如此!那程将军他……”
“这只能证明,呼衍圭确有构陷之心,且不惜血本。”郅都打断他,“但程不识是否通敌,是否故意丢失朔方,仍需证据。本官问你,朔方被围之前,你可曾发现任何异常?程不识可曾有过只言片语,暗示你放弃朔方,或与匈奴有所勾连?”
李敢毫不犹豫:“绝无!程将军只令末将坚守,并言会伺机来援。军令文书俱在,中郎可查。至于异常……”他皱起眉头,仔细回想,“若说异常,便是朔方被围前数日,巡哨的兄弟曾报,东北方向似有大队人马调动烟尘,但随后几日又无踪迹。末将曾派人探查,只发现一些杂乱马蹄印,向西北荒漠而去,当时只以为是匈奴游骑惯用的疑兵之计,未及深究。如今想来……”
“如今想来如何?”
“或许,那并非疑兵,而是呼衍圭真正的主力,正在向朔方秘密合围。而末将派出的探马,可能已被对方斥候清除,故未能传回确切消息。”李敢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悔,“是末将失察!”
“还有一事,”郅都盯着他的眼睛,“你昨日如何得知有人下毒?据守卫禀报,后厨距离甲字区甚远,且密谋者声音极低。你自称耳力过人,本官很好奇,这是何等惊人的耳力。”
来了。李敢心念急转。他早已料到郅都会问及此事。实话实说,牵扯羊皮地图和那神秘符号,绝不可能。但完全撒谎,恐怕也瞒不过郅都。
他略作迟疑,道:“回中郎,末将自幼感官较常人敏锐些。昨夜……或许是心神紧绷,又值夜深人静,对杀意恶意格外敏感。当时只觉心血来潮,烦躁不安,隐约听到‘毒’、‘亥时’、‘朔方兵’等零星字眼,具体来自何方,并不真切。事关生死,宁可信其有,故而呼喊示警。若说听得真切,实不敢当,或许……只是绝境之下的侥幸吧。”
他将预警归结于“感官敏锐”和“心血来潮”,这在军中并非没有先例,一些百战老卒有时确实会对危险有莫名预感。至于听到具体字眼,则推说“隐约”、“零星”,既解释了预警,又避免了过于神异。
郅都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李敢坦然回视,手心却微微沁出细汗。他感觉到胸口羊皮地图似乎轻微地悸动了一下,但立刻被他用意念安抚下去。
良久,郅都缓缓道:“绝境之下,灵台清明,或有所感。你做得很好,若非你预警,此刻这郡狱之中,已是尸横遍地,线索全断。”
他话锋一转:“你对程不识,倒是忠心耿耿。即便身陷囹圄,仍不忘为其辩白。”
“末将并非只为程将军。”李敢肃然道,“朔方之败,末将身为守将,责无旁贷。但通敌叛国,关乎名节,关乎陇西李氏世代忠烈之声誉,关乎千百边军弟兄的清白与血仇!末将可以战死沙场,可以因败军问斩,但绝不能背负叛国之名苟活!程将军或许有错,但末将不信他会通敌!此中必有阴谋,请中郎明察!”
他语气激昂,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郅都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本官会查清的。”郅都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他道,“你好生待着,莫要再出什么‘心血来潮’。你的命,现在很重要。”
直到郅都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李敢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发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面对郅都,比面对千军万马压力更大。但他知道,自己暂时过关了。郅都或许仍有怀疑,但至少,暂时不会将自己视为敌人。
他重新盘膝坐下,内视那微小的气旋。方才应对郅都时,气旋似乎也随着他的心意微微加速,让他心神更为镇定。这羊皮地图,这神秘符号,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紫霄……”他心中默念。这一次,那暖意似乎更加柔和,缓缓流转,抚平他心头的波澜。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但李敢心中,却仿佛有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平定城程府
程不识躺在榻上,面色依旧蜡黄,但眼神深处,却无多少病态,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程安侍立榻边,将一碗汤药递上。
程不识接过,却并未喝,只是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眉头微皱,将药碗递给程安,低声道:“倒掉,老地方。”
程安脸色一变,接过药碗,走到窗边一盆枯死的盆景旁,将药汁缓缓倒入泥土中,又用旁边水壶的清水冲了冲碗,做出一副父亲已服药的假象。
“父亲,这药……”程安回到榻边,声音压得极低。
“今日这药,气味与往日太医所开,有细微不同。”程不识闭上眼睛,声音几不可闻,“多了两味药,性更燥烈,于我这‘病症’,看似对症,实则如烈火烹油,短时看似精神稍振,久服必伤根本,乃至……暴毙。”
程安拳头猛地握紧,眼中杀机一闪:“他们……竟敢在药中做手脚!是太医署的人?还是……”
“是谁不重要。”程不识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重要的是,有人等不及了,想让我‘病重不治’,或者……‘畏罪自戕’。郅都软禁我,反倒让我暂时安全了。他们现在,只能用这种阴毒法子。”
“那我们……”
“告诉周禹、陈平,军中一切如常,约束各部,无我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妄动,尤其是对郅都和张汤的人,不得有任何冲突。”程不识吩咐道,“还有,让我们在长安的人动起来,将郅都在西河的作为,尤其是昨夜郡狱之事,曹福之死,还有……我这‘病’,该递的话,递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记住,要‘不经意’地递过去。”
“是。”程安点头,随即担忧道,“父亲,那李敢……”
“李敢……”程不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郅都既然保他,暂时应无性命之忧。此子……或有其过人之处。陇西李氏,终究是忠烈之门。若他真是被冤枉的……”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我们的人,不要靠近郡狱,更不要与李敢有任何接触。一切,等长安的消息。”
“儿明白。”
程不识重新闭上眼睛,仿佛疲惫至极,低声道:“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郅都想做执棋人,却不知自己可能也是棋子。下棋的人,在长安呢……且看着吧,看谁能笑到最后。”
程安默默退下,轻轻掩上房门。
屋内,只剩下程不识一人。他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眼神深处,是冰冷的算计,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不甘的怒火。他程不识纵横北疆数十载,何时如此窝囊过?但这口气,他必须咽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摸了摸枕下,那里藏着一块冰凉的铁符。北军的调兵符,另一半在长史周禹手中。希望周禹,不要让他失望。
屋外,寒风呼啸,卷过庭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这座被变相软禁的府邸,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压抑中,等待着爆发的时机。
而长安城的方向,新一轮的风暴,似乎正在酝酿。梁王府的“礼物”,正在路上。丞相府、长乐宫,乃至未央宫的御案前,很快都将被西河郡的迷雾所笼罩。
【官方史·汉前少帝本纪·卷七】
(接前)都、汤得云中密报,知狼头烙印确为匈奴右贤王麾下“血狼卫”所有,此部专行刺探、暗杀、构陷诸秘事。都、汤疑窦愈深。时曹福尸现于渭水,喉碎而溺,显系灭口。线索又断。都再审李敢,敢言朔方被围前之异状,坚称不识无通敌事,预警乃绝境心血来潮。都未置可否,然令严加看护。程不识于府中“静养”,其药有异,密令弃之,暗嘱北军诸将谨守,无令勿动。长安梁王,亦有所谋。
【家族史·陇西李氏秘录·朔方残卷】
敢公对郅都,托言“心血来潮”以应预警之询,郅都似信非信。后敢公潜修愈勤,脐下气旋渐稳,虽细若游丝,然日夜滋长,润泽筋骨,暗伤沉疴,竟有愈合之势。更奇者,五感日敏,渐能于静中感知数丈内人息、情绪之细微变化。敢公自忖,此“紫霄引气术”神异非常,然福祸相依,怀璧其罪,故深藏不解,唯日夜勤修,以待天时。是时,敢公所梦之巨人紫影渐稀,然偶有模糊片段,见巨人身处巍峨殿宇,下有万民俯首,紫气充塞天地,醒来只觉莫名悲怆,不知其意。
【宗教史·圣帝源流考·卷二】
郅都查“血狼卫”,程不识弃药自保,皆属常理,无关神异。至若李敢“感知情绪”、“愈合暗伤”云云,颇类后世内丹家言。考汉武时,方仙道已兴,然多言服食、祠灶、侯神,如此具体之内感描述,显系后世道教内丹术兴起后,信徒据其教义回溯附会于李敢,以为“紫霄帝君”早年神异之证。所梦巨人紫影、殿宇万民,更系典型帝王谶兆之附会,乃造神之常用手法,不可信为史实。
【野史·西河郡狱异闻补遗八】
又传,郅都夜审李敢归,对月独坐,其腰间御赐玉珏忽放毫光,莹莹然如有呼吸。都异之,以手抚珏,但觉微温,恍见珏中隐有紫气一缕,与李敢囚室方向似有感应。都默然良久,召亲信密嘱:“李敢此人,详查其三代,尤重其祖李广生平异事,隐迹秘闻,速报我知。”又闻,是日程不识倒药时,有鸟雀惊飞,其影投于窗纸,状如弯弓引箭,程不识见之,嘿然不语,神色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