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风起西河(2/2)
李敢心中一动。张汤派人来,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是何意?安抚?还是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那我的兄弟们……”
“他们也没事。”中年人打断他,“只要你安分,他们就不会有事。”
果然。李敢心中冷笑。还是以老疤他们的性命为要挟。
中年人不再多言,放下食盒,转身离开。走到牢门口,他顿了顿,没有回头,低声道:“昨夜风雪很大,平定城北的望楼旗杆,被风吹折了一根。”
说完,他径直离开,锁链重新落下。
李敢怔住。望楼旗杆被风吹折?这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提,还是……某种暗示?
他皱紧眉头,思索着这句话。望楼是城防要点,旗杆折断,或许不是什么好兆头,但也可能是寻常风雪所致。那人特意告诉他这个,是想说什么?
他想不出头绪。但至少,目前看来,张汤暂时不会对他用刑,老疤他们似乎也暂时安全。这或许是那封急报带来的喘息之机。
他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粥,慢慢喝了一口。胃里有了暖意,连带着冰冷僵硬的身体也似乎活泛了一些。
无论如何,活着,就有希望。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也必须……不辜负那些死在朔方、死在吕梁的兄弟。
他再次摸向胸口的羊皮地图。这一次,地图依旧平静。但他心中那股因地图和“紫霄”而生的奇异笃定感,却并未消失。
风雪折旗杆……是否预示着,这看似铁板一块的西河郡,这密不透风的困局,也开始出现裂痕了?
他慢慢吃着蒸饼,目光透过牢壁上方的气窗,望向那一方被铁栏分割的、灰蒙蒙的天空。
同日午长安梁王府
刘武听着黑衣人的禀报,手指轻轻敲击着玉珏,脸上看不出喜怒。
“书信被截获,陈安被杀,呼衍圭的使者一死一俘……”他缓缓重复着关键信息,“张汤暂停了对李敢的审讯,程不识称病不出,西河郡守王延如热锅蚂蚁……有意思,真有意思。”
“王爷,此事是否打乱了我们的计划?”黑衣人小心地问。
“计划?”刘武轻笑,“计划本就是用来变化的。水浑了,才好摸鱼。程不识现在一定很头疼,那封‘通敌信’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也扎在朝廷心里。不管信是真是假,有了这根刺,太后和陛下对他的信任,就要打个折扣。他这北军统帅的位置,就更不稳了。”
“那……李敢那边?”
“李敢……”刘武沉吟片刻,“先放着。他是饵,饵要活着,才能钓鱼。张汤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现在动李敢不合适了。不过,也不能让他太好过。给张汤递个话,李敢可以暂时不动,但他那几个部下,该审还是要审,该用的手段,也可以用。总要有人,为朔方败仗担点责任。李广的孙子动不了,动几个小卒,总没问题吧?”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还有,”刘武叫住他,“陇西李氏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广尚未有明面上的举动,但其旧部、门生近日多有走动,似在串联。另外,李广派了其长子李当户,已于三日前离开陇西,往长安方向而来,预计正月十五前后可到。”
“李当户……”刘武点点头,“李广还是心疼孙子。让他来,来得好。长安城,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对了,我那个皇帝侄儿,还有太后,对此事有何反应?”
“陛下深居简出,未见表态。太后则召见了丞相卫绾和御史大夫直不疑,密谈良久,内容不得而知。但据宫中眼线报,太后似乎对程不识,已有疑虑。”
刘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太后英明。程不识掌北军太久,是该动一动了。不过,不能我们动手,要让太后,让朝堂诸公,觉得非动他不可。那封‘通敌信’,就是最好的刀子。”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傲雪的腊梅,悠然道:“告诉我们在朔方的人,给呼衍圭再加把火。他不是想要粮草布防图吗?给他点真真假假的东西。让程不识和呼衍圭,狗咬狗,咬得越凶越好。我们,只管看戏,顺便……捡点便宜。”
“是。”黑衣人领命,悄然后退。
刘武独自立于窗前,手中玉珏温润。朝堂如棋盘,边塞如战场,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都想当棋手。而他刘武,要做那个掌控棋盘的人。
腊梅幽香,随风潜入。但在这幽香之下,是长安冬日凛冽的寒意,和无声涌动的杀机。
同日暮西河郡狱普通牢房
老疤、刘三儿等五人被分开关押,但牢房相邻。比起李敢的单间,这里更加拥挤肮脏,犯人的呻吟、咒骂、哭喊不绝于耳。
老疤靠坐在墙角,闭目养神。他脸上新添了几道淤青,是前两日被提审时,狱卒“不小心”碰的。审问他们的,不是张汤本人,而是廷尉府的其他属吏,问题翻来覆去,都是诱导他们指认李敢如何怯战、如何丢弃同袍、如何私藏物品。
老疤一口咬定,李校尉是条汉子,带着他们血战断后,受伤突围,从无弃卒之举。至于私藏物品,更是无稽之谈。刘三儿等人也是如此说。
于是,刑具就上了。虽然只是皮鞭、棍棒,未用大刑,但也足以让人皮开肉绽。老疤是硬骨头,一声不吭。刘三儿年纪小,吃不住疼,哭喊了几声,但也没改口。
此刻,老疤听着隔壁刘三儿压抑的抽泣声,心中焦灼,但更多的是愤怒和无奈。他知道,这是有人要整死李校尉,他们是受牵连。可他们人微言轻,又能如何?
“疤哥,”隔壁传来刘三儿带着哭腔的低声呼唤,“他们……他们还会用刑吗?我……我怕……”
“怕个鸟!”老疤低吼,牵动伤口,疼得咧了咧嘴,“咬牙扛着!校尉对咱们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咱们不能做亏心事,不能往校尉身上泼脏水!不然,就算活着出去,也没脸见人!”
“我知道……可是,疼啊……”
“疼也得忍着!”老疤喘着粗气,“想想死在西城的兄弟,想想冻死在吕梁的伙计!咱们能活下来,是运气!不能对不起他们,也不能对不起校尉!咬死了,就说实话!他们不敢真打死我们!校尉是李老将军的孙子,他们多少有点顾忌!”
他既是说给刘三儿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但内心深处,他也充满了不确定性。张汤那种人,真会在乎他们这些小卒的死活吗?李老将军的余威,还能庇护他们多久?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锁链响动。一个狱卒打开牢门,扔进来几个黑乎乎的杂面饼,又拎进来一桶散发着馊味的菜汤。
“吃饭了!快点!”
老疤挣扎着爬过去,捡起饼,掰了一半,从栅栏缝隙塞给隔壁的刘三儿:“三儿,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扛!”
刘三儿接过饼,哽咽着咬了一口。
就在这时,那送饭的狱卒忽然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李校尉让带话:挺住,活着。风雪折旗杆,未必是坏事。”
说完,他立刻站起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疤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那狱卒的背影,又迅速收回目光。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李校尉带话?他还好?风雪折旗杆?什么意思?
但无论如何,这短短一句话,像黑暗中透进的一丝微光,让他几乎冻僵的心,重新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和力量。
校尉还没放弃!校尉还在想办法!
他狠狠咬了一口冰冷的杂面饼,混着沙土和泪水,用力咽下。
挺住!活着!
同日夜平定城驿馆张汤临时行辕
张汤坐在灯下,再次仔细审视着那几页从匈奴信使身上搜出的羊皮纸。纸张粗糙,字迹潦草,用的是汉字,但笔画生硬,带有明显的模仿痕迹。内容是关于用朔方军防务细节和西河粮道信息,交换陈安并让其“永久闭嘴”的提议,落款是呼衍圭,而文中提及的“程将军”,虽未全名,但所指昭然若揭。
“假的。”张汤放下羊皮纸,对侍立在旁的心腹书佐道,“但假得很高明。笔迹模仿了七八分像,对程不识和北军内部的一些习惯用语也颇为了解。最关键的是,里面提到的几处粮草转运细节和时间,若非军中高层,绝无可能知道得如此确切。就算程不识能证明这信是伪造的,他也解释不清,为何匈奴人能知道这些机密。”
“大人的意思是……”
“真的假的不重要,”张汤淡淡道,“重要的是,有了这东西,程不识就说不清了。太后和陛下会怎么想?朝中那些早就看程不识不顺眼的人会怎么做?这才是关键。”
“那……李敢的案子……”
“先放一放。”张汤手指敲了敲羊皮纸,“有了这个,李敢的口供就没那么要紧了。现在逼他太急,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像是要替程不识遮掩什么。让他在牢里养着,让陇西李氏着急。等李当户到了长安,看李广怎么活动。我们,以静制动。”
“那程不识那边……”
“他会来找我的。”张汤肯定地说,“就算他不来,也会有人让他来。等着吧。”
他吹熄了灯,室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雪光,映出他清癯而冷峻的侧脸。
西河郡的风雪,才刚刚开始。而长安城的风,也即将吹到这里。
【官方史·汉前少帝本纪·卷七】
岁末,西河郡奏:北军斥候截获匈奴书信,疑涉边将通敌。事闻,朝野震动。帝诏廷尉严查。时梁王武领尚书事,力主穷治。程不识上表自辩,言此匈奴反间,构陷忠良。太后疑之,遣使按问。北军诸将皆上书为不识辩,言其镇边多年,忠心体国。帝以边镇重,不宜遽易大将,诏慰勉之,然收其部分兵权,分隶他将。朔方溃兵案由是暂缓。
【家族史·陇西李氏秘录·朔方残卷】
敢公系狱月余,张汤以匈奴书信事,暂缓刑讯。然其心叵测,仍使人日夜监视,欲寻隙构陷。敢公在狱,伤渐愈,然忧愤填膺。时怀中古图,每于子夜微温,似有灵应。敢公忆梦中冕旒王者之言,乃朝夕默诵“紫霄”尊号,静心内观。久之,觉有微暖之气自丹田生,循脉而行,创处渐苏,心神宁定。同牢有老囚,病疫将死,敢公恻然,试以掌心按其背,默祷“紫霄”,竟觉暖流自掌出,入老囚体。次日,老囚热退,旬日而愈。狱中皆惊,窃谓敢公有异术。敢公自思,此或“紫霄”之佑,然不敢宣于人。
【宗教史·圣帝源流考·卷二】
昔有贤士蒙冤下狱,濒死而诚祷,感紫霄帝君显化,授以吐纳导引之术,遂愈沉疴,且能以真气疗人疾苦。此说与李敢狱中事类。然考其时所传,不过强身静心之法,焉能疗疫?盖因李敢年轻体健,创口本将愈,又兼静心调养,故康复较速。同牢老囚或亦体壮耐病,非关神异。然时人愚昧,以讹传讹,遂附会为紫霄帝君救难显圣之证。后世道流,更据此衍出种种疗病法门,托名帝君所传,实乃依托。
【野史·西河郡狱异闻补遗二】
又闻李敢系狱时,有鬼物为祟。每至夜半,狱中便有呜咽声,如泣如诉,或见白影飘忽。狱卒多病,疑狱有冤气。唯敢公所在牢房,常闻若有若无之诵经声,又见淡淡紫气缭绕,鬼魅遂不敢近。郡守王延患之,密请巫者禳解。巫者入狱,遽色变,曰:“有尊神护此狱,吾法不能施。”叩首而去。延益疑惧,不敢苛待敢公。人谓此乃李氏祖灵庇护,或云敢公怀有异宝,能辟邪祟。莫衷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