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雪诏(2/2)
是幻觉吗?是濒死前的臆想?
李敢死死盯着西南方向,胸口微微起伏。他知道这可能只是自己的臆想,是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有稻草,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就在这时,脚下冰面传来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很轻微,若非他靠坐在枯树上,几乎感觉不到。紧接着,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极其悠远的“嗡”鸣声,隐隐传入耳中。这声音并非持续,只是一刹那,便消失了,快得让他怀疑是不是耳鸣。
但冰丘下,那几块巨大的、半埋于冰雪中的黑色岩石,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隐没。那不是反光,冰泽上没有阳光。那光芒,幽暗,深邃,带着一种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李敢瞳孔微缩。他想起了乌氏的话,想起了赤岩,想起了那幅羊皮地图,想起了地图上可能标注的、穿越这片古老山泽的“古道”。难道……这冰丘,这枯树,这黑岩,也是“古道”的一部分?是某种古老的、不为人知的标记?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火星,落入他几乎冰封的心田。他猛地站起,不顾腿上的剧痛,踉跄着走下冰丘,来到那几块黑岩旁,用手拂开表面的积雪。岩石冰冷粗糙,上面似乎有一些天然形成的、模糊的纹路,但并非人工刻画。他仔细抚摸,那微弱的光芒和震动并未再出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但李敢心中的那点火星,却开始燃烧。他回到冰丘顶,再次望向西南方向。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茫然,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老疤!醒醒!都醒醒!”他转身,用木棍敲打着冰面,嘶声喊道。
昏睡中的几人被惊醒,茫然地看着他。
“我们不能死在这里。”李敢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那棵树,看那些石头!这里可能是个路标!往西南走!一定有路!”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依旧是白茫茫一片。但看着校尉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那株指向天空的枯树,再看看冰丘下那几块不起眼的黑岩,绝望的心底,似乎又被强行注入了一丝微弱的、不理智的希望。
“校尉,你说怎么走,我们就怎么走!”年轻斥候挣扎着站起,尽管嘴唇冻得发紫。
“对!横竖是个死,死也要死个明白!”老疤也咬牙站起来。
“走!”李敢不再多说,用木棍狠狠一撑地面,忍着腿上传来的一波波剧痛和眩晕,率先向着西南方向,迈出了脚步。尽管他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生路,还是更深的绝境。但那冥冥中的一丝共鸣,那绝境中不甘湮灭的意志,驱动着他,向着那片未知的、被迷雾笼罩的冰泽深处,蹒跚而行。
身后,七个相互搀扶、摇摇欲坠的身影,再次跟了上来。冰丘上,那株枯死的怪树,依旧如戟指天,沉默地注视着这群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渺小生命,渐行渐远,没入无边的苍白。
同日,申时,朔方城内,靖王府偏院。
呼衍圭站在一间临时充作仓房的偏室中,面前摊放着从靖王府“收敛”来的、属于李玄业的物品。大部分是些书籍、简牍、寻常衣物,并无特别。他的目光,落在那方靖王金印和那柄“靖边”剑上。
金印已被擦拭过,但缝隙中仍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印纽是螭虎,刻着“靖王之玺”四个篆字,工艺精湛,是汉朝亲王规制。呼衍圭拿在手中掂了掂,沉甸甸的,是上好的精铜鎏金。这是个不错的战利品,献给大单于或右贤王,都是份功劳。
他的目光移到那柄“靖边”剑上。剑鞘古朴,鲛鱼皮包裹,青铜装具。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剑身如一泓秋水,光可鉴人,虽饮血自刎,但已被擦拭干净,寒气逼人。靠近剑格的部位,铭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靖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皇帝敕赐”。
御赐之剑。呼衍圭用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剑身。汉人皇帝赐剑,意味着信任和重任。李玄业用这把剑自刎,是谢罪?是殉国?还是对这份“信任”的最后回应?
他摇了摇头,将剑归鞘。这些都是汉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与他无关。他更看重实际的东西:这座城,城里的粮秣军械,俘虏的人口牛羊。
一名百夫长走进来,行礼道:“大都尉,汉使已经带着棺材和那几辆车出城了,往南去了。我们的人远远跟着,确认他们过了溃水(今乌兰木伦河),往西河郡方向去了。”
“嗯。”呼衍圭点点头,“城里的粮秣清点得如何?”
“正在清点,府库里粮食不少,够我们过冬了。军械也多,尤其是箭矢和守城器械。就是……就是那些汉人俘虏,闹腾得厉害,尤其是那些军户家眷,哭哭啼啼,还有想寻死的。”
“看好他们,别让死了。这些都是财富,开春带回河南地,能做奴隶,也能跟汉人换东西。”呼衍圭淡漠道,“反抗的,杀几个立威。闹得凶的,单独关押。对了,那个叫陈安的仓曹属吏,还有用,给他点吃的,别让他死了。”
“是。”
百夫长退下后,呼衍圭再次拿起那方靖王金印,在手中把玩。印玺的边角,似乎沾染了些暗红色的、难以擦拭的痕迹,那是李玄业的血。他摩挲着那处痕迹,忽然,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
嗯?呼衍圭一愣,低头仔细查看。金印冰冷,那丝温热仿佛只是错觉。但当他凝神感知,却又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是血迹未干?还是……
他皱了皱眉,将金印凑到眼前。除了血渍,并无异常。是连日征战,心神疲惫产生的错觉?他不再多想,将金印和佩剑放在一起,准备稍后一同封存,作为战利品上报。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柄“靖边”剑的剑鞘上,那古朴的纹路,极其短暂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有光华流转,但瞬间又恢复了沉寂。
呼衍圭猛地回头,紧盯着剑鞘。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冬日偏斜的阳光,透过残破窗棂,在金属上造成的反光。
他站在那里,凝视了许久,剑鞘再无任何异状。
沉默片刻,呼衍圭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连日厮杀,又接手这座满是死亡和反抗气息的汉人大城,看来自己真是有些疑神疑鬼了。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偏室,去处理城中永远处理不完的琐事和麻烦。
偏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那方染血的金印,和那柄古朴的长剑,静静躺在案几上。冬日惨淡的阳光从破窗斜射而入,在它们表面投下冰冷的光斑,再无丝毫异动。
同日,夜,紫霄神庭。
殿堂内的星河,似乎比昨夜更加黯淡、更加稀疏了。那点核心星火,明灭不定,仿佛狂风中的残烛,每一次闪烁,都牵动着整个神国虚影的震颤,边缘处崩解逸散的光尘,已如袅袅青烟,持续不断。
朔方“锚点”彻底寂灭带来的空洞与寒意,如同一个不断扩大的黑洞,吞噬、削弱着其他方向传来的信念力量。来自陇西的坚守意志,依旧酷烈,但抵抗这股“空洞”的吸蚀,让它本身也显得摇摇欲坠,如同在万丈悬崖边扎根的孤松,根基处的岩石正在不断剥落。长安那点星火,则完全被一股更庞大、更晦暗的阴影所笼罩、压制,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点近乎本能的顽强,不肯彻底熄灭。
而沙陵泽深处,那九道在绝境中淬炼出的求生执念,虽然依旧坚韧,甚至因为与某种古老地脉的微弱共鸣而显得更加“凝实”,但相对于整个神国崩解的大势,依旧是杯水车薪。那共鸣指引出的“方向”,虽然给了他们一线渺茫的希望,但前路依旧是冰雪、饥饿、伤痛和死亡。他们的信念,如同在绝对零度中燃烧的一簇火苗,虽然顽强,却无法温暖整个正在冻结的殿堂。
七日之期,第六日,将尽。
那核心处的、淡薄欲散的身影,已然近乎透明,轮廓模糊,仿佛随时会与周围无尽的虚无融为一体。祂似乎已无力“注视”任何一方,也无力“思考”任何事,所有的“存在”,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那一点随时可能熄灭的星火之上,进行着最后的、沉默的、绝望的坚守。
或许,下一刻,星火就会彻底湮灭,神国虚影将如泡影般破碎,一切痕迹,都将消散于这永恒的寂静与空无之中。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仿佛连时间都要凝固的沉寂边缘——
一点极其微弱的、全新的、与之前所有“涟漪”都不同的“波动”,极其突兀地,轻轻触动了那即将崩断的、与沙陵泽方向相连的“信念丝线”。
这波动,并非源自李敢等人强烈的求生意志,也非源自那古老地脉的共鸣。
它更飘渺,更晦涩,带着一种……审视?好奇?甚至是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意外”与“有趣”的意味。
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冷漠的旁观者,在无尽虚空的某处,偶然间,将一丝目光,投向了这片即将彻底死寂的、名为“紫霄”的残破神国,以及那几只在绝境中挣扎、却意外引动了古老地脉回响的“蝼蚁”。
这目光本身,并无善意,亦无恶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漠然与遥远。
但仅仅是这目光的“触及”,这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波动”的传入,就让那濒临寂灭的神国核心,那点即将熄灭的星火,猛然间,剧烈地、前所未有地震颤了一下!
并非增强,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扰动”!
如同在绝对平静的、即将凝固的死水中,投入了一颗微小的、来自不可知深空的石子。
星火骤然明灭,整个神国虚影随之剧烈扭曲、波动,崩解的速度似乎都为之一顿!
那淡薄身影的轮廓,在这剧烈的、外来的“扰动”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变得更加模糊,几乎要散开。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来自“外部”的“存在感”,如同最细微的电流,穿过了那绝对的虚无与死寂,触碰到了神国最后的核心。
这不是信徒的祈祷,不是锚点的信念,也不是地脉的回响。
这是……来自“他者”的,注视。
神庭中央,那即将消散的意志,在这前所未有的、来自未知存在的“触及”下,发出了最后一声无声的、无人能懂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一丝扭曲“生机”的悸动。
七日之期,最后一日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一粒来自天外、目的不明的“尘埃”,悄然飘落,在这潭即将彻底冻结的死水上,激起了一丝无人能解的、微澜。
《汉书·景帝纪》:使节公孙贺至朔方,时城已陷。贺于胡骑环伺中,宣夺爵削邑诏于李玄业棺前,神色不改,收其尸印以还。胡酋呼衍圭观之,哂曰:“汉法森严,虽死不免。”左右皆窃议之。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王既薨,诏夺其爵。贺收王尸,载以薄棺,并金印、御剑返长安。道中,吏启棺视,见王面色如生,剑创凛然,皆唏嘘不敢久视。至西河,程不识遣兵迎之,见王棺,下马泣拜,三军缟素。
《汉匈战事考·李敢附传》:敢等困泽中,粮尽援绝,创重几殆。夜,敢独倚枯树,望星斗不辨,四顾茫然,唯风雪呼号。忽见远处冰泽之上,有微光如磷火,明灭不定,指向西南。敢疑为狐鬼,然念及乌氏所言古道灵应,遂强起,拄杖趋之。光飘忽前导,众人紧随,行数里,光灭,然见前方冰面有异,似有车辙旧痕,隐于雪下。众惊喜,以为得路,循迹而行,虽饥寒交迫,然心气复振。
(第五百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