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宿胎(2/2)
地上没有落叶,只有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肉上。
“你看。”王秀莲指向一棵树。
树干上,嵌着什么东西——是半只牛角,已经石化,与树长在一起。牛角旁,树皮纹理扭曲成痛苦的人脸。
越往里走,越诡异。树间挂着絮状物,像蛛网,又像脐带。有些树上结了果,拳头大,暗红色,凑近看,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
李国福用柴刀碰了碰,果子“噗”地裂开,淌出粘稠红浆,腥气扑鼻。
“回去。”他拉起王秀莲。
转身,却愣住了。
来路消失了。身后是同样的树,同样的苔藓,没有脚印,没有路径。
“鬼打墙?”王秀莲声音发颤。
“走直线。”李国福指了个方向。
可走了半小时,又回到那棵牛角树。树上的脸,似乎换了个表情,在笑。
“不行,歇会。”王秀莲瘫坐在地。
李国福也坐下,喘着粗气。四周安静得耳鸣。他忽然想起老人们的话:林中的东西,会窥探人心,寻找裂隙。
“秀莲,你听我说。”他低声道,“不管看到啥,别信,别应,别跟...”
话音未落,王秀莲直勾勾盯着他身后:“国福,你看。”
李国福回头。
雾气中,隐约有座小屋。土墙茅顶,门虚掩着。
“村里人说,林子里没房子。”王秀莲站起。
“别去。”
“万一有人呢?”她似乎迷糊了,根本不听劝。
李国福只得跟上。到屋前,门“吱呀”开了条缝。里面黑黢黢的,有股熟悉的灶火味。
王秀莲探头:“有人吗?”
“秀莲!”李国福想拉她,却抓了个空。
王秀莲迈进屋,下一秒,尖叫传来。
李国福冲进去,手电光劈开黑暗——
屋子是空的,只有正中央摆着张木床。床上被褥凌乱,像刚有人起身。而王秀莲站在床边,盯着墙壁,浑身发抖。
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印。
孩童的手印,血红色,层层叠叠,从床沿一直印到天花板。最新的一枚,还未干涸,正缓缓淌下。
“走!快走!”李国福拽她。
两人逃出屋子,没跑几步,王秀莲摔倒了。李国福扶她,手摸到她小腿,湿漉漉的。
低头,她裤脚上,赫然是个血红手印。
“它碰我了...”王秀莲声音飘忽。
“没事,没事。”李国福背起她就跑。
可林子没有尽头。树木越来越密,枝桠扭曲如肢体。那些絮状物拂过脸颊,冰冷粘腻。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
是出口!
李国福冲过去,却猛地刹住。
不是出口,是林间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口枯井——不,不是井,是个坑,边缘用石头垒着。
坑边,蹲着三个影子。
看不清面目,只看出是孩童身形,背对他们,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吃东西。
李国福缓缓后退。可王秀莲忽然动了,她从背上滑下,眼神空洞,朝坑边走去。
“秀莲!”
她没应,直直走去,在三个影子旁蹲下,学它们的姿势,肩膀耸动。
李国福冲过去拉她,却见坑里不是食物,是土——三个影子在吃土,王秀莲也抓了把土往嘴里塞。
“吐出来!”李国福拍她背。
王秀莲转头,脸上沾着土,痴痴笑:“甜...娘,甜...”
她眼瞳深处,映出李国福身后的景象——
树上,倒挂着无数影子,像风干的胎儿,脐带垂落,随风轻晃。
李国福头皮炸开,抱起她就跑。这次不管方向,只往前冲。树枝抽打,荆棘撕扯,他浑然不觉。
终于,看到前方有光,他冲出了林子。
跌在田埂上,阳光刺眼。身后林子寂静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噩梦。
“秀莲?秀莲!”
王秀莲双眼紧闭,呼吸微弱。李国福背起她往村里跑,一路嘶喊。
村里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帮忙。老陈请来土医生,诊脉后摇头:“邪风入体,得送县医院。”
可王秀莲当晚醒了。醒来后,不吵不闹,只是笑,摸着自己肚子哼歌:“宝儿乖,宝儿睡...”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土医说她怀孕了。
李国福如遭雷击。他们搬来前,王秀莲体检过,没怀。这才一个月...
九叔公来看,叹气:“沾了秽胎气。她肚子里的,不是人。”
“打掉!”李国福红着眼。
“打不掉。”九叔公摇头,“那是‘宿胎’,在她肚里扎了根。强行打,她也没命。”
而且只要王秀莲一离开屋子,皮肤就会溃烂,李国福没有任何办法。
王秀莲的肚子一天天隆起,速度快得不正常。她整日坐在窗前,面朝西边林子,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有时李国福半夜醒来,看见她摸着肚子低语,语气温柔得瘆人:“娘知道你们挤...等出来了,就不挤了...”
“你们”。她说“你们”。
李国福要疯了,他找了好几波道士,丝毫不管用。他去林子边,咒骂,烧纸,泼狗血。林子沉默以对。
直到那晚,他被哭声惊醒。
不是王秀莲哭,是她肚子里的哭声——细弱,尖利,像猫崽。不止一个声音,是三个,交错哭泣。
王秀莲坐在床上,撩起衣裳,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月光下,肚皮在动,不是胎动,是凸起三张脸的轮廓,挣扎着要破皮而出。
“它们要出来了。”王秀莲微笑,手指轻抚肚皮,“别急,娘帮你们。”
她拿起剪子。
“不!!!”李国福扑过去夺。
争夺中,剪子划过王秀莲肚皮,血涌出。肚皮裂开处,没有内脏,只有一团团黑发,和三个蜷缩的、青紫色的胎儿。
它们睁着眼,看向李国福,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李国福惨叫后退,撞翻油灯。火苗窜起,瞬间吞噬床帐。
火光中,王秀莲坐着,抱着肚子,哼着歌。三个胎儿爬出,拖着脐带,爬向李国福。它们所过之处,地板焦黑,滋滋作响。
李国福逃出屋子,回望,火焰吞没一切。他瘫倒在地,听见火中传来王秀莲最后的哼唱,和婴儿咯咯的笑。
村民们赶来时,房子已烧成白地。灰烬中,找到四具焦尸——李国福的,王秀莲的,还有三具婴孩大小的。
可清理废墟时,有人发现,灶膛里灰烬特别厚,扒开看,底下有个洞,通往地下。洞里,捡到一枚银镯子,是王秀莲的嫁妆。
镯子冰凉,沾着湿土,像刚从地下挖出。
而更怪的是,那夜之后,西边林子起了雾,终年不散。有人听见雾里传来哼歌声,有时是一个女声,有时是三个童声合唱。
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宿胎”找到了母体,再不离开了。
只是每逢月圆,林子边会多出三双小脚印,湿漉漉的,绕着村子走一圈,最后停在李家的废墟前,围成一圈,像在等待什么。
等待下一个,踏入禁地的人。
而雾深处,树木的年轮里,渐渐浮现出模糊的人脸。有张老汉,有赵家媳妇,有王秀莲,还有许多认不出的面孔。他们都在笑,笑容凝固在木纹中,随着树木生长,一点点清晰。
村里人不再提“禁地”二字,只叫它“宿林”。孩子哭闹时,大人会指着西边吓唬:“再哭,送你去宿林!”
很管用。
因为每个村民心底都清楚,那林子在生长。每年,边缘的树木都会往外蔓延几分。也许有一天,整个村子都会被吞没。
到那时,宿胎们就不必再等待了。
它们会自己走出来,敲响每扇门,用湿漉漉的小手,拍着门板,细声细气地喊:
“娘,开门呀。”
“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