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9章 女人心海底针(下)(2/2)
和那晚在院子里听见的一模一样,悠长,疲惫,近在耳边。
他猛地转身,举起灯——
灯光照出一张脸。
惨白,浮肿,五官模糊不清,像在水里泡了很多年。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看”着他。这张脸离他极近,几乎贴着他的鼻子,那股腥臭味就是从它身上传来的。
李大山想叫,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那张脸,看着它缓缓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深不见底。
接着,他听见了笑声。
咯咯咯的,和那晚在床底下听见的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更近,更清晰,更……得意。
那东西笑了几声,突然向他扑来。李大山本能地挥起柴刀,砍了个空。那东西像一阵烟,穿过他的身体,消失在了井壁里。
李大山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衣服。他举着灯四处照,井底空荡荡的,只有那个陶罐倒在泥里。
不对。
李大山突然意识到,那东西不是要攻击他,它是在……拖延时间。
他猛地抬头,看见井口那轮圆月,不知什么时候被一片乌云遮住了。井里一片漆黑,只有他手里的灯发出微弱的光。
这时,他听见井上传来说话声。
是秀兰的声音。
“大山?大山你还好吗?”
“臭婆娘,你想死啊,不是让你别回来吗?”李大山怒吼道。
“我担心你。”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上来吧,咱不弄了,我认命了。”
“胡说!我这就上去,你离井口远点!”
李大山抓住绳子,刚要往上爬,突然觉得脚下一紧。低头看去,一只惨白的手从泥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手冰凉刺骨,力气大得惊人。李大山用力踢,却纹丝不动。更多的手从泥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腿,他的腰,要把他往泥里拖。
“秀兰!拉绳子!”他大喊。
井口的绳子动了,有人在往上拉。可那些手的力量更大,李大山不但没上去,反而往下陷了半尺。淤泥没过了他的膝盖,还在继续下沉。
“大山!”秀兰哭喊着。
李大山咬咬牙,举起柴刀,砍向抓住他脚踝的那只手。刀锋落下,砍了个空。那些手是虚的,可抓住他的力量却是实的。
他继续往下陷,淤泥到了腰部,胸口。呼吸越来越困难,手里的灯掉在泥里,灭了。井底一片漆黑,只有井口那点月光,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那些手把他往下拖,往下拖,要把他拖进无尽的黑暗里。李大山挣扎着,却无济于事。淤泥到了脖子,到了下巴,他仰着头,大口呼吸最后一点空气。
就在淤泥要淹没他口鼻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井壁上有一行字。
是用指甲刻出来的,歪歪扭扭,深深嵌在砖缝里。借着最后一点月光,他勉强认出那几个字:
“替身已就,吾方可脱矣。后来者,慎之,慎之。”
“同赴黄泉,不独生也。光绪三十一年,九月初七。”
李大山如遭雷击。
他想起老赵头的话:“那东西是淹死的,困在井里上百年了,想投胎,就得找个人替它。”
他想起秀兰的话:“刘半仙说,那东西在你家留了记号,跑到哪都能找到你。”
他想起这些天夜里,秀兰的反常;想起她哭着说“我对不起你”;想起月圆之夜,她突然回来,在井口喊他……
淤泥漫过了他的口鼻,漫过了他的眼睛。在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井口传来秀兰的哭声,凄厉,绝望,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然后,是一片寂静。
井底的淤泥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个陶罐倒在泥里,罐口朝下,像一张咧开大笑的嘴。
井口,王秀兰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她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压抑不住的笑声,咯咯咯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她走到井边,看着井底那片黑暗,轻声说:
“大山,别怪我。它找了我三个月,我实在受不了了。刘半仙说,只要找一个纯阳之体的人替它,我就能活。你说得对,是我男人,你不替我,谁替我?是你自愿的。”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连你的那份一起活。”
她擦擦眼泪,可嘴角还挂着那抹笑。那笑容扭曲,疯狂。
她转身,哼着歌往屋里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扭曲着,蠕动着,不像是人的影子。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的青石板还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忘了封井了。”她自言自语,“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以后就是一口普通的井了。”
她又笑起来,笑声在秋风里飘散,和落叶一起,打着旋儿,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那口枯井沉默着,井口的青石板歪在一旁,露出黑漆漆的洞口。风吹过,井里传来呜咽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而远处,村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人们沉入梦乡,对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只有那轮圆月,冷冷地挂在天上,照着这个院子,这口井,和井里那个永远的秘密。
秋风更紧了,卷起满地枯叶,沙沙作响。枫叶红得像血,一片片往下掉,盖住了井口,盖住了院子,盖住了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有些东西死了,有些东西活了。而有些东西,从来就没死过,它们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替身,从黑暗里爬出来,走进人间。
而人间,对此一无所知。
就像百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男人下井救他心爱的妻子,却再也没能上来。
百年后,故事重演,丈夫下井,也是为了救妻子,只过这次不是共赴黄泉,而是妻子让丈夫替自己死,自己摆脱鬼魂的纠缠,然后独活。
井还是那口井,月光还是那抹月光,人心,却不是古时候的那颗心。
当代社会的人心,是自私的,懦弱的,为了活下去,可以牺牲一切的心。
井会枯,人会死,只有人心里的鬼,永远活着。
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