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炉火夜谈(2/2)
“是老鼠。”李伟说,但自己也不信。老鼠的脚步没那么重。
脚步声停了。
然后,楼梯方向传来吱呀一声。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李伟屏住呼吸。
王倩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又是一声吱呀。第二级。
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
那东西在上楼。
李伟轻轻坐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房门。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一片死寂。
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
缓慢地,一点点地转动。
李伟抄起床头的手电筒,跳下床,冲到门前,用身体抵住门。
门把手停止转动。
门外传来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
渐渐远去,消失。
李伟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它走了吗?”王倩颤声问。
“好像走了。”
李伟回到床上,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再也不敢分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炉火渐渐弱了,屋子里越来越冷。
就在李伟稍微放松一点时,王倩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他问。
王倩没说话,只是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床尾。
李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床尾的蚊帐外,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小孩的影子,在黑暗中只是一个轮廓。
它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
李伟感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想动,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影子慢慢抬起一只手,对着他们招了招。
一下,两下,像是在打招呼。
然后它转过身,走向炉子。
炉火已经快灭了,只有一点余烬还在发红。
影子蹲在炉前,似乎在烤火。
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影子开始往炉膛里爬。
它很小,轻松地爬进了那个土灶炉口。
消失了。
几秒钟后,炉膛里突然亮起火光。
不是正常的火焰,而是一种诡异的蓝绿色火焰,无声地燃烧着。
火焰中,一张脸逐渐清晰。
一张小女孩的脸,睁着空洞的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但没有声音。
蓝绿色火光映满整个房间。
王倩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晕了过去。
李伟想逃,但腿像灌了铅。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中的脸,看着它慢慢变形,融化,最后化作一缕青烟,从炉膛飘出,飘向窗户,消散在夜风中。
炉火彻底灭了。
屋子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和死寂。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天色微亮。
第一缕晨光从窗户照进来。
李伟还坐在床上,抱着昏迷的王倩,一动不敢动。
直到阳光完全照亮房间,他才稍微放松。
他轻轻摇醒王倩。
王倩睁开眼,惊恐地看着四周:“它...它走了吗?”
“天亮了。”李伟说,声音沙哑。
他们迅速收拾东西,跌跌撞撞地下楼,冲出老屋。
外面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一切平静祥和,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
李伟发动车子,头也不回地驶离。
后视镜里,老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他们没注意到,也没人会注意到。
老屋二楼的窗户后,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开。
一只小小的手,轻轻贴在玻璃上。
......
三年后。
李伟和王倩结婚了,搬到了另一个城市。
他们再也没提过那个夜晚,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直到有一天,李伟偶然遇到那个借他房子的大学同学。
两人喝酒叙旧。
“对了,”同学随口说,“你还记得我老家那房子吗?去年拆了,村里要修路。”
李伟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拆的时候,工人在灶台的。警察来了,查出来是几十年前的事。根本不是传说的火灾,是那家夫妻虐待女儿,最后把她活活烧死在灶膛里,伪装成火灾意外。警察全国通缉那对夫妻,结果发现那对夫妻搬走后没多久就死了,尸体被分成六千多块,在当年成了悬案,现在看来,会不会是小女孩鬼魂的复仇……”
李伟感到一阵寒意。
“更奇怪的是,”同学继续说,“拆房子那天,好几个工人说看到一个小女孩在附近转悠。但一眨眼就不见了。”
“后来村里老人请了道士,做了法事。道士说,可怜的孩子一直困在那里,等人讲故事。”
李伟猛地抬头:“等故事?”
“嗯,道士说,枉死的小孩有时候会渴望听故事,特别是别人讲的故事。因为它们自己生命太短,没听过多少故事。”
同学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晦气。”
李伟却想起了那个夜晚。
炉火,故事,门外的脚步声,火焰中的脸。
还有他们讲的那些鬼故事。
也许,那晚他们不是在吓唬彼此。
而是在给一个孤独的小小灵魂,讲述它永远没机会听到的故事。
也许,它只是太寂寞了。
李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他眼睛发酸。
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那些没有灯的地方,是否也有谁在等待着,倾听别人的故事?
他不知道。
李伟又倒了一杯酒,握着酒杯的手开始颤抖,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波纹。
“那孩子……”他声音发哽,“她叫什么名字?”
同学摇摇头:“太久远了,没人记得。老辈人只说是个哑巴女孩,不会说话。”
李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他想起了那晚炉火中女孩的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
她不是不想说话,她是不能说话。
“她多大?”李伟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
“四五岁吧,可能更小。”
同学还在继续说着什么,但李伟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有那个夜晚的风声,炉火的噼啪声,还有楼梯上缓慢的脚步声。
那不是要伤害他们的脚步。
那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在黑暗中摸索着,想要靠近一点,听听人类的声音,听听那些她短暂一生从未听过的故事。
她只是太寂寞了。
被亲生父母推进火焰,又在灰烬中独自等待几十年。每一个夜晚,每一阵风,每一场雨,她都在那里。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明天。
而他们呢?他们坐在她死去的炉边,用她的死亡当调味料,为彼此的恐惧和情欲增添趣味。
“他把女儿活生生推进了灶膛里……”
“有人说,如果你在这屋里生炉子,火焰里会出现一张小女孩的脸……”
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盐,撒在一个早已溃烂的伤口上。
李伟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害怕的哭,是另一种更深、更钝的痛。为一个从未被爱过的生命,为一场无人哀悼的死亡,为那些被当作谈资的残忍真相。
“你怎么了?”同学诧异地问。
李伟摇摇头,抹了把脸,但眼泪不断涌出。
他想起了女孩在火焰中那张安静的脸。她当时在想什么?在恨吗?在等谁来救她吗?还是只是困惑,不明白为什么最亲的人要把她推进火里?
然后他又想起,在那个夜晚的最后,她对着他们招手的样子。
一下,两下。
那不是恐吓。
那是一个孩子,在黑暗里,用她唯一知道的方式,轻轻地说:再见。
“我没事。”李伟终于说,声音嘶哑,“只是……只是觉得,有些人来这世上一趟,好像只是为了受苦。”
同学沉默了一会,点点头:“是啊。”
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活着的人在说笑、争吵、相爱、告别。
而在远方某个已经消失的老屋地基下,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小灵魂,终于等到了她的故事被听见。
不是作为鬼故事。
而是作为一个孩子。
一个会痛、会怕、会寂寞、会想在炉火边听故事的孩子。
李伟举起酒杯,将剩下的酒缓缓洒在地上。
为所有不被听见的哭声。
为所有未曾被拥抱的颤抖。
为所有在火焰中沉默消失的童年。
酒液渗入地面,像眼泪,也像一场迟来了几十年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