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0章 阿尔茨海默症(上)(2/2)
那个女孩,她叫……
“小樱。”我喃喃道,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的一扇门。
记忆的碎片开始浮现,杂乱无章,但每一片都带着她的存在。
一间狭小的出租屋,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采光不好,但她在窗台上养了几盆多肉,说这样有点生机。
城中村,潮湿的走廊里永远有霉味,我们的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每次爬楼梯她都喘得厉害,但总笑着说:“就当锻炼了。”
夜晚,我们挤在一张小小的书桌前,她用笔记本电脑追剧,我在旁边敲字。有时她凑过来看我写的故事,呼吸轻轻喷在我的耳侧。“这个凶手是不是那个医生?”她猜,通常都猜错,然后懊恼地捶我一下。
周末的早晨,她起得早,在狭窄的厨房里煎蛋。油烟机坏了,满屋子都是油烟味,但煎蛋的香气混着她的歌声,是那段日子里最温暖的记忆。
她喜欢樱花,因为名字里有个“樱”字。她说出生时,家门前的樱花树开得正盛,所以父母给她取名小樱。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春天,我带着她到处找樱花,最后在这棵老公园的樱花树下,她笑得像个孩子。
“等我们有钱了,买一栋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就种一棵樱花树。”她说,眼睛亮晶晶的。
我搂着她:“好,就种一棵,只属于你的樱花树。”
她靠在我肩上,轻轻哼着歌。那一刻,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记忆到这里,像被刀切断。小樱,我的女友小樱。我想起她的名字,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片段,但依旧想不起她的脸。她的面容始终笼罩在那层光晕中,像一个刻意被模糊处理的梦境。
但至少,我知道该去哪里了。
凭着残存的记忆碎片,我找到了那个城中村。一年过去,这里变化不大,依旧是拥挤的巷子,晾晒在窗外的衣服像万国旗,炒菜的香气和下水道的味道混在一起。
我站在那栋熟悉的楼下,抬头看向四楼的那个窗户。窗台上空荡荡的,没有多肉植物。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一楼的小店里看电视剧。我走进去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看剧。
“请问,四楼那个房间,现在还出租吗?”我问。
房东这才认真打量我:“你想租?那间空着呢,不过条件一般,你要看房?”
“不,我不是要租房。”我犹豫了一下,“去年,我住在那间房。我和……我的女友。”
房东的眼神变得古怪:“你住过?什么时候?”
“去年,大概这个时候。”
房东摇摇头:“不可能,那间房去年是一对小年轻租的。”他顿了顿,眯起眼仔细看我,“等等,你……你好像有点眼熟,对了,他们搬来前你住过几天。”
“是我,”我说,“我和我女友小樱,去年租了那间房。后来她病了,我们就搬走了。我今天来,是想找回一些记忆。”
房东的表情更加诧异,他关掉电视机,站起身:“年轻人,你确定你没记错?那间房去年确实住着一对情侣,男的不是你,那女孩不叫小樱,叫李雨。而且他们俩年初就搬走了,说是要回老家结婚,你只不过在他们前住过几天。”
我的心一沉:“不,她叫小樱,我记得很清楚。她喜欢樱花,我们在窗台上养了多肉植物……”
“多肉植物倒是有,”房东说,“但那女孩确实叫李雨,我还记得,因为她名字和我侄女一样。而且你说你女友病了,那对情侣搬走时好好的,我还帮忙搬了行李。”
“我能看看那间房吗?”我坚持道,“也许看了,我能想起更多。”
房东用看怪人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拿了钥匙:“来吧,反正空着。不过说真的,你是不是记错了?或者,你说的不是我这里?”
我没有回答。跟着房东爬上熟悉的楼梯,每一步都让记忆更加清晰。四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房东打开门锁,推开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床垫和几件废弃的家具。墙上有污渍,地板翘了起来。但当我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时,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里,靠墙的位置,是我们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双人沙发,红色的绒面已经磨损,但小樱铺了块毯子,说这样坐着舒服。沙发对面,是那台二手电视机,信号不好,雪花点多,但我们还是挤在一起看老电影。
窗边,是我们的书桌。她在左边,我在右边。深夜,我写稿累了,一转头就能看见她安静的侧脸,台灯的光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墙角,那个插座接触不良,她的吹风机一插就跳闸,每次她洗完头,都得跑到卫生间去吹干,回来时抱怨说太冷了。
“等我们搬了新家,一定要有个好用的插座。”她说。
“还要有个大窗户,阳光能照进来。”我补充。
“还要有个大书桌,你写稿,我看书,互不打扰。”
“还要有棵樱花树,在院子里。”
“对,樱花树,一定要有。”
我们像两个孩子,在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里,幻想着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未来。
“年轻人?”房东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你没事吧?”
我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这里,”我指着窗边,“这里原来有张书桌,我和她一起用的。”
房东皱起眉:“书桌是有,租客留下的旧家具。”
“我们……”我还想辩解,突然,记忆涌现:小樱病了,我们搬走了,去了哪里?医院,对,她住院了。
“她病了,”我对房东说,更像是自言自语,“她住院了,所以我带她搬走了,为了离医院近些。”
房东的表情从诧异变成了同情:“孩子,你是不是……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没有解释,转身冲出了房间。楼梯在我脚下嘎吱作响,我跑出那栋楼,跑出城中村,拦了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