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我们都是孤魂野鬼(2/2)
“哎你干什么!”男人惊叫。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然后,死寂。
我僵在楼梯上,手脚冰凉。几秒钟后,201室传来一声短促的、被闷住的惨叫,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之后,又是死寂。
我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墙往下挪。经过201门口时,我闻到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是血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暗红色,在昏暗光线下像黑色的油。
我冲到一楼,推开楼道门,冲进夜色里。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是别的什么。
我的电瓶车还在原地。我跨上车,拧动钥匙。没反应。又拧,还是没反应。车灯暗着,仪表盘一片黑。
没电了?不可能,我来的时候还有三格电。
我下车检查。电池连接正常,钥匙也没问题。但车就是死了一样。
“见鬼……”我喃喃道,声音发抖。
“是见鬼了。”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猛地转身。楼道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稀疏,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头一明一灭。
“你是谁?”我握紧手机,准备随时当武器。
“看门的老刘。”他吐出一口烟,“不过这门,看了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这楼里……到底怎么回事?”我问,声音发干。
老刘用烟杆指了指楼上。“四楼那家,姓王。老头叫王国云,老婆子叫李秀英。有个儿子,文革时被害死了。老两口相依为命。两年前,老头心脏病发作,死了,生前喜欢点外卖。”
“那刚才给我开门的老太太……”
“是李秀英。但也不是了。”老刘深吸一口烟,“老头死后第三天,她也走了。煤气中毒。发现时,两人并排躺在床上,手拉着手。”
我头皮发麻。“可我刚看见她……”
“你看见的,是她最后的念想。”老刘说,“人死前若有太深的执念,魂就会留在原地,重复死前做的事。李秀英的执念是等儿子回家,照顾老王。所以她每天重复:点外卖,等外卖,付钱。但她忘了,老王已经死了,儿子早就死了,她自己,也死了。”
“那201室……”我看向那扇门。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这栋楼,四十四号,四楼,四零四。数字不吉利。建楼时就死过人,后来住进来的人,要么横死,要么疯癫。李秀英的魂在这里困了两年,越来越凶。她开始‘串门’,敲邻居的门,用各种理由。当然,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象,整栋楼都没人住了。”
“你为什么不走?”
“走?”老刘苦笑,“我走了,谁告诉他们,他们已经死了?”
他站起来,佝偻着背。“小伙子,你车不是没电,是被‘煞’住了。等天亮鸡叫,就能走。但现在,”他看了看天,“离天亮还有三个钟头。你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她还会出来,每晚三点十七分,准时‘串门’。今天轮到二楼,明天可能是一楼。但今晚她发现你了,可能会来找你。”
“三点十七分?”我想起404墙上那个停摆的钟。
“她死的时间。”老刘说完,转身走进楼道,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凌晨的寒风像刀子,但我出的冷汗更多。我看手机,两点零三分。离三点十七分,还有一个小时。
车不能动,跑出巷子?
就在我转身看巷子时,我发现巷子全变了,变成陌生的死胡同,我无路可逃。
我看向44号楼。整栋楼依然漆黑,只有四楼某个窗户——404的窗户,此刻亮着昏黄的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低着头,似乎在往下看。
我把车放到一个堆杂物的角落,缩到车后,借车身和杂物挡住自己。心脏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停了,巷子里死寂。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寂静中格外响。
两点三十分。404的灯灭了。
整栋楼彻底陷入黑暗,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我盯着手机屏幕,数字跳动:两点四十,两点五十,三点……
三点十分。楼道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全身绷紧,从车后偷偷探出一点头。
一个人影走出来。是“她”。李秀英。她还穿着那身深蓝色褂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不是找我?我稍微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我血液几乎凝固。
她走到巷子中段,停下了。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我的方向。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在“看”我。那不是活人的注视,是冰冷的、空洞的、像深井一样的注视。
她开始往回走。朝我走来。
我脑子一片空白。跑?但腿像灌了铅。
她越来越近。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中,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十米,五米,三米……
我闭上眼,等待那冰凉的手抓住我。
但什么都没发生。
我睁开眼。她停在我的电瓶车前,低着头,看车。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车座。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儿子……以前有辆自行车。”她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反而有了一丝……人性?
我不敢动,不敢呼吸。
“也是黑色的。”她继续说,手在车座上摩挲,“每天早出晚归,说攒够钱,就让我和他爸过好日子。但他没等到。”
她抬起头,这次,我终于看清她的脸。在微弱的月光下,她脸上的皱纹似乎柔和了一些,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那天也是这么冷,他被红卫兵剥光了,吊起来打。”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和老头去领尸,他脸白得像纸。我摸他的手,冰凉,就像我现在的温度。”
她放下手,看向我。“你多大?”
“三……三十七。”我牙齿打颤。
“我儿子死的时候,才十七。”她喃喃道,“你们长得不像,但背影像。都瘦,肩膀塌着,像扛着很重的东西。”
我不知该说什么。
“你走吧。”她突然说,“天快亮了,你该回家了。”
我愣住。
“趁我还……记得我是谁。”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快走。沿着巷子一直跑,别停。听到任何声音都别回头。”
“那你……”
“我?”她轻轻笑了,笑声像枯叶碎裂,“我得回去。老王还在等我,我得告诉他,儿子不会回来了。我也该醒了。”
她说完,拎着布袋子,慢慢走回楼道。门在她身后关上,轻轻一声,像一声叹息。
我站在原地,直到第一缕天光照进巷子。远处传来鸡鸣,若有若无。
我试着拧动车钥匙。电机嗡鸣,车灯亮了。
我骑上车,离开桂花巷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44号老楼静静矗立在晨光中,四楼404的窗户,窗帘拉着,一切如常。
但那扇窗下方,墙根处,放着什么东西。
我没立刻离开,而是走过去看。
是那个布袋子,敞开着,里面是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寿衣,一男一女。寿衣上,压着一沓钱,是第三套人民币,用红绳捆着,最上面一张,用毛笔写着一个字:
“谢”
我把袋子重新系好,放在原地,骑上车离开。
那天后,我再也没接过桂花巷的订单。有时深夜路过那片老城区,我会远远看一眼44号楼。它一直没拆,孤零零立在那里,窗户全黑,像一座墓碑。
但我总记得那个老太太最后的眼神。不是恐怖,是深深的悲伤。她在那里等了一辈子,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儿子,照顾一个早已死去的丈夫。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也已经死了。
我们都是孤魂野鬼,在这人间游荡。有人等爱,有人等死,有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自己死了,有些人还不知道,还在送着永远送不完的外卖,等着永远等不到的黎明。
而我,依然在每个深夜骑着吱呀作响的电瓶车,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风很冷,灯光很暗,影子很长。我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无数扇门后,有无数个迷失的人,在等,在念,在执,在忘。
我们都是夜的儿女,是时间的遗民,是记忆的囚徒。活着,或者自以为活着,在这无边的黑暗里,点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而天亮,总是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