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饿路(2/2)
一股混合着腐败内脏和冰冷死亡的腥气,似乎穿透了紧闭的车窗,弥漫进车厢。
李国华甚至能听到那黏腻的、搅动腹腔的“咕叽”声,就在脑后响起!
绝望下爆发出巨大的勇气,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发出刺耳的尖叫,朝着路边猛地冲去!他想冲下路基,开进野地,无论如何,先摆脱这鬼东西!
就在车子即将冲出路面的刹那——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撞击,更像是……挤破了什么厚实而有弹性的东西。
车子剧烈一震,停了下来。
世界,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发动机熄火了。车灯,灭了。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两人粗重、恐惧到极致的喘息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显得异常响亮。
“国……国华……”王艳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带着濒死的颤抖,“撞……撞到什么了?”
李国华牙齿咯咯打颤,说不出话。他不敢动,不敢看。刚才那一下,感觉不像是撞上树或者石头。
他一点一点地扭动脖子,看向车头前方。
车头,紧紧贴着……不,是陷进了什么东西里。
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他看见,车前盖上,覆盖着一片粘稠的、暗红色的东西,正在缓缓流淌。那不是车漆。
而在车头正前方,挡风玻璃上……
贴着一张脸。
是那个东西的脸。
没有五官的青白色脸皮,紧紧贴在玻璃上,压得扁平。那两个黑洞似的“眼睛”,正对着驾驶座上的李国华。贯了整张压在玻璃上的脸。
而它的身体……
它的上半身,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折叠在引擎盖上,那只相对正常的手,软软地垂下来。最重要的是它的腹部——那个敞开的、装满蠕动内脏的腹腔,此刻扣在了车头进气格栅和前保险杠的位置!仿佛车头猛地撞进了、嵌入了它的肚子里!
那些暗红、深褐、青紫色的肠子、脏器,在撞击的力度下,有一部分从它腹腔和车头的结合处挤压了出来,软塌塌、湿漉漉地摊在引擎盖上,还有一些薄膜状的东西,挂在了车标和大灯上。它们还在微微搏动、抽搐。粘稠的液体,从结合处不断渗出,顺着车头流下,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没有血。一滴都没有。只有这些脏器、组织,和冰冷的、不知名的粘液。
它没有动。只是把那张咧着黑色大嘴的脸,贴在玻璃上,用那两个黑洞“看”着李国华。
李国华的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带来一种诡异的麻木。他呆呆地看着玻璃外那张恐怖的脸,看着引擎盖上那些还在抽搐的、源自这鬼东西体内的脏器,闻着那透过缝隙渗进来的、浓烈的腥腐气。
然后,他听到旁边传来声音。
是王艳。
她似乎从极度的恐惧中,进入了一种精神崩溃后的诡异平静。她没看窗外,而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声音。
“国华……”她喃喃地说,声音飘忽,“你看……我的肚子……好像也有点不舒服……”
她说着,两只手梦游般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然后,手指开始用力,似乎想往自己肚子里抠。
“你……在干什么?”李国华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王艳不答,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抠着自己的肚子,嘴里继续“咯咯”地响。
车外,贴在玻璃上的那张鬼脸,咧开的黑色大嘴,弧度似乎更大了些。
引擎盖上,那些被挤压出来的内脏,蠕动的幅度,似乎也更明显了一点。
李国华看着身边行为诡异的妻子,又看看窗外那腹腔与车头长在一起的鬼,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他的手背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蠕动了一下。
像是错觉。
又好像不是。
他慢慢抬起手,放到眼前。
皮肤很平整。但刚才那一下蠕动的感觉……
他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再次看向车窗外。
那张青白色的、咧着无底黑洞般嘴巴的鬼脸,依旧紧紧贴在玻璃上。两个深邃的黑洞,无声地凝视着他。
李国华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想做出一个表情。是哭?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的面部肌肉,好像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只是慢慢地,将自己的额头,向前倾。
轻轻地,抵在了冰凉的车窗玻璃内侧。
隔着不到一寸厚的玻璃,外面,是那张鬼脸。
他的额头,抵着玻璃。
玻璃外,是那张脸的额头位置。
他就这样,隔着玻璃,与它“额头相抵”。
引擎盖上,那一堆摊开的、抽搐的内脏,在黑暗中,微微泛着湿漉漉的光。
副驾驶上,王艳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抠着自己的小腹,喉咙里的“咯咯”声,在死寂的车厢里,轻轻回荡。
车外,是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暗。
这条国道,依旧沉默地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来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永恒。
远处,天边,浓黑的最深处,似乎微微地,透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沉沉的青灰色。
快要天亮了。
但黑夜,还很长。
长到足以让许多事情发生,或者,被遗忘。
…………
后来,这条国道上,多了一个新的都市怪谈。
据说,夜深人静时,如果独自驾车经过那段特别直、特别黑、似乎永远开不到头的路,有时会看到远处有个白影站在路边。
老司机都说,千万别停车,也别好奇去看。
最好,连后视镜都别看。
只管踩油门,头也不回地开过去。
因为如果你看了,如果你停了……你的车,可能就会成为那寂静路肩上,另一辆布满尘埃、寂静无声的废铁。
而那段路的黑暗,便会又浓郁、粘稠一分。
毕竟,这条路,太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