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后周世宗即位，亲征北汉，高平之战定北疆（2/2）

戊寅日，朝廷撤销邺都建制，只将其定为天雄军的治所。

庚辰日，太祖加封晋王柴荣兼任侍中，掌管京城内外兵马事务。当时群臣很少能见到太祖，朝廷内外人心惶惶，听说晋王柴荣执掌兵权，人心才逐渐安定下来。

军中士兵有传言，说郊祀大典的赏赐比后唐明宗时期微薄，太祖得知后，壬午日，召集众将领到寝殿，斥责他们说：“朕自从即位以来，衣着朴素、饮食简单，一心把供养军队放在心上。国库的积蓄、各地的贡品，除了供养军队之外，几乎没有盈余，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如今却纵容凶徒肆意造谣，不顾君主的勤俭、国家的贫乏，又不想想自己有什么功劳能接受赏赐，只知道心怀怨恨，你们这样做能安心吗！”众将都惶恐地叩头请罪。退下之后，太祖搜捕那些肆意妄为的人，将他们斩首，流言这才平息。

当初，太祖在邺都时，格外赏识小吏曹翰的才能，让他侍奉晋王柴荣。柴荣镇守澶州时，任命曹翰为牙将。柴荣入朝担任开封尹，没有特意召见曹翰，曹翰却主动前来拜见，柴荣对此感到奇怪。曹翰请求屏退旁人，进言说：“大王是国家的储君，如今主上卧病在床，大王应当入宫侍奉医药，怎么还在宫外处理事务呢！”柴荣幡然醒悟，当天就进入宫中居住。丙戌日，太祖病情加重，下令各部门的琐碎事务都停止上奏，有重大事情，就由晋王柴荣禀报太祖的旨意后再宣布施行。

太祖任命镇宁节度使郑仁诲为枢密使、同平章事。

戊子日，太祖任命义武留后孙行友、保义留后韩通、朔方留后冯继业都担任节度使。韩通是太原人。

太祖屡次告诫晋王柴荣说：“从前我西征时，看到唐朝的十八座皇陵没有一座不被发掘的，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墓中藏有太多金银宝玉的缘故。我死后，应当给我穿上纸做的衣服，用陶瓦棺材收殓；赶紧办理安葬，不要在宫中停留太久；墓穴里不要用石头，用砖块代替就行；工匠役夫都要花钱雇佣，不要麻烦百姓；安葬完毕后，招募三十户靠近皇陵的百姓，免除他们的各种徭役，让他们看守皇陵；不要修建地下宫殿，不要设置守陵的宫女，不要制作石羊、石虎、石人、石马，只在陵墓前立一块石碑，上面刻写：‘周天子平生喜好俭省节约，留下遗命用纸衣、瓦棺安葬，继位的天子不敢违背。’你如果胆敢违背我的遗命，我就不保佑你！”太祖又说：“李洪义应当授予节度使的符节和斧钺，魏仁浦不要让他离开枢密院。”

庚寅日，太祖下诏命令前登州刺史周训等人堵塞黄河决口。此前，黄河在灵河、鱼池、酸枣、阳武、常乐驿、河阴、六明镇、原武一带总共决口八处。到这时，朝廷分别派遣使者前往堵塞。

太祖命令赶快起草制书，任命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王溥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壬辰日，宣读制书完毕，左右侍从将此事禀报给太祖，太祖说：“我没有遗憾了！”太祖任命枢密副使王仁镐为永兴节度使，任命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兼任武信节度使，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兼任武定节度使，步军都指挥使何徽兼任昭武节度使。李重进的年纪比晋王柴荣大，太祖将他召入宫中，托付后事，还命令他向柴荣行跪拜礼，以确定君臣之间的名分。当天，太祖在滋德殿驾崩，朝廷封锁消息，暂不发布讣告。乙未日，朝廷宣布太祖的遗诏。丙申日，晋王柴荣即皇帝位。

当初，静海节度使吴权去世，他的儿子吴昌岌继位。吴昌岌去世后，弟弟吴昌文继位。这个月，吴昌文才向南汉请求任命，南汉君主任命吴昌文为静海节度使兼安南都护。

北汉君主听说后周太祖驾崩，十分高兴，谋划大举入侵后周，派遣使者向契丹请求援兵。二月，契丹派遣武定节度使、政事令杨兖率领一万多名骑兵前往晋阳。北汉君主亲自率领三万军队，任命义成节度使白从晖为行军都部署，武宁节度使张元徽为前锋都指挥使，与契丹军队一同从团柏向南直奔潞州。

后蜀左匡圣马步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安思谦，此前诬陷杀害张业、罢黜赵廷隐，蜀地百姓都憎恶他。后蜀君主派他率军援救王景崇，安思谦却畏缩观望，没有立下功劳，内心既羞愧又恐惧，感到惴惴不安。自从张业被诛杀后，皇宫的守卫戒备更加严密，安思谦认为这是在猜忌自己，说话多有不敬。安思谦掌管宫廷宿卫，多次诛杀士兵来树立威信。后蜀君主检阅卫士时，发现有年纪还很健壮却被安思谦斥退的人，便将他们重新留在卫士名册中，安思谦却擅自将这些人杀掉，后蜀君主对此愤愤不平。安思谦有三个儿子，安扆、安嗣、安裔，倚仗父亲的权势横行霸道，成为国民的祸患。翰林使王藻屡次进言说安思谦心怀怨恨，将要谋反。丁巳日，安思谦入朝觐见，后蜀君主命令武士将他击杀，连同他的三个儿子也一并处死。王藻也因擅自启封边境的奏报获罪，一同被诛杀。

北汉军队屯驻在梁侯驿，昭义节度使李筠派遣部将穆令均率领两千名步兵、骑兵迎战，自己则率领大军在太平驿扎营坚守。张元徽与穆令均交战，假装战败向北逃窜，穆令均率军追击，北汉伏兵突然杀出，斩杀穆令均，俘获斩杀后周士兵一千多人。李筠逃回上党，环城固守。李筠原名李荣，为了避周世宗柴荣的名讳而改名。

周世宗听说北汉君主率军入侵，打算亲自率领军队抵御，群臣都说：“刘崇自从平阳逃跑之后，势力窘迫、士气低落，必定不敢亲自前来。陛下刚刚即位，太祖的陵墓还没有安葬，人心容易动摇，不宜轻易出动，应当任命将领去抵御敌军。”世宗说：“刘崇趁着我国的大丧，轻视朕年少新立，有吞并天下的野心，这次他必定会亲自前来，朕不能不去。”冯道再三劝谏，世宗说：“从前唐太宗平定天下，未尝不亲自出征，朕怎敢苟且偷安！”冯道说：“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成为唐太宗那样的君主？”世宗说：“凭我国兵力的强盛，击败刘崇就像大山压碎鸡蛋一样容易！”冯道说：“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成为那座大山？”世宗听后很不高兴。只有王溥劝说世宗亲征，世宗采纳了他的建议。

三月乙亥朔日，后蜀君主加封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孙汉韶为武信节度使，赐爵乐安郡王，免去他的禁军职务。后蜀君主鉴于安思谦专横跋扈的教训，命令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廷珪等十人分别掌管禁军。

北汉军队乘胜进逼潞州。丁丑日，周世宗下诏命令天雄节度使符彦卿率领军队从磁州固镇出兵，绕到北汉军队的后方，任命镇宁节度使郭崇为副将；又下诏命令河中节度使王彦超率领军队从晋州向东出兵，拦截北汉军队，任命保义节度使韩通为副将；还命令马军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清淮节度使何徽，义成节度使白重赞，郑州防御使史彦超，前耀州团练使符彦能率领军队率先赶赴泽州，任命宣徽使向训为监军。白重赞是宪州人。

辛巳日，周世宗宣布大赦天下。

癸未日，周世宗命令冯道护送太祖的灵柩前往皇陵安葬，任命郑仁诲为东京留守。

乙酉日，周世宗从大梁出发。庚寅日，抵达怀州。世宗打算日夜兼程、快速进军，控鹤都指挥使真定人赵晁私下对通事舍人郑好谦说：“敌军气势正盛，应当稳重行事，以挫败他们的锐气。”郑好谦将这话禀报给世宗，世宗大怒说：“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一定是受人指使，说出指使者就饶你性命，不然你必死无疑。”郑好谦如实回答，世宗下令将赵晁和郑好谦一同戴上刑具，关押在怀州监狱。壬辰日，世宗经过泽州，在州城东北留宿。

北汉君主不知道周世宗已经亲自出征，路过潞州时没有攻城，率军继续向南推进。当天晚上，军队屯驻在高平城南。癸巳日，后周前锋部队与北汉军队遭遇，发起攻击，北汉军队向后撤退。世宗担心北汉军队逃跑，催促各路大军急速前进。北汉君主将中军部署在巴公原，张元徽率领军队在东边，杨兖率领军队在西边，阵容十分严整。当时河阳节度使刘词率领的后军还没有赶到，众人心中都感到惶恐畏惧，而世宗的斗志却更加昂扬。世宗命令白重赞与侍卫马步都虞候李重进率领左路军在西边布阵，樊爱能、何徽率领右路军在东边布阵，向训、史彦超率领精锐骑兵在中央布阵，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率领禁军护卫世宗。世宗身披铠甲、骑上战马，亲自到阵前督战。北汉君主看到后周军队人数较少，后悔召来契丹军队，对众将说：“我独自率领汉军就可以击败敌军，何必需要契丹人！今天我不仅要打败后周，还要让契丹人心服口服。”众将都认为他说得对。杨兖策马向前观望后周军队，退回来对北汉君主说：“这是强敌，不可以轻易进军！”北汉君主捋起胡须，怒气冲冲地说：“时机不可错过，请您不要再说了，看我如何破敌。”杨兖沉默不语，心中很不高兴。当时东北风正刮得猛烈，没过多久，风向忽然转为南风。北汉副枢密使王延嗣让司天监李义禀报北汉君主说：“现在可以出兵交战了。”北汉君主听从了他的建议。枢密直学士王得中勒住北汉君主的马缰绳劝谏说：“李义应当斩首！风向如此变化，哪里是在帮助我们呢！”北汉君主说：“我的计策已经决定，你这个老书生不要胡说八道，再说就杀了你！”指挥东边的军队率先发起进攻，张元徽率领一千名骑兵攻打后周的右路军。

两军交战没多久，樊爱能、何徽就率领骑兵率先逃跑，右路军随即溃散。一千多名步兵脱下铠甲，高呼万岁，向北汉军队投降。世宗看到军情危急，亲自率领亲兵冒着箭雨飞石，督率士兵奋战。赵匡胤当时担任宿卫将领，对身边的同僚说：“主上处境如此危急，我们怎能不拼死力战！”又对张永德说：“敌军气焰嚣张，只要我们奋力作战，就可以打败他们！您麾下有很多擅长左手射箭的士兵，请您率领部队登上高地，从西边出击作为左翼，我率领部队作为右翼攻击敌军。国家的安危，就在此一举了！”张永德听从了他的建议，各自率领两千人进军作战。赵匡胤身先士卒，策马冲锋，直冲敌军前锋，士兵们拼死战斗，个个以一当百，北汉军队溃不成军。内殿直夏津人马仁瑀对众人说：“如果让天子受到敌军攻击，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用！”说完就跃马提弓，大声呼喊，接连射死几十名敌军，士气愈发振奋。殿前右番行首马全乂对世宗说：“敌军的气势已经衰竭到极点，很快就要被我们擒获了，希望陛下勒住马缰，不要轻举妄动，慢慢观看众将破敌。”随即率领几百名骑兵冲入敌阵。

北汉君主得知周世宗亲自到阵前督战，对张元徽大加褒奖，催促他乘胜进军。张元徽向前冲阵时，战马摔倒，被后周士兵斩杀。张元徽是北汉的猛将，北汉军队因此士气大挫。这时南风刮得越发猛烈，后周士兵奋勇争先，北汉军队大败。北汉君主亲自举起红色旗帜来收拢军队，却无法阻止士兵溃败。杨兖畏惧后周军队的强盛，不敢出兵援救，而且还怨恨北汉君主之前说的话，于是率领全军撤退。

樊爱能、何徽率领几千名骑兵向南逃窜，一路上拉弓露刃，抢劫军用物资，负责运输的民夫惊慌奔逃，损失的物资不计其数。世宗派遣亲近大臣以及军校追上他们，传达诏令制止他们，他们却不肯奉诏，有的使者还被士兵杀害。他们扬言说：“契丹大军已经赶到，官军大败，剩下的部队已经投降敌人了。”刘词在路上遇到樊爱能等人，樊爱能等人劝阻他继续前进，刘词没有听从，率领军队向北进军。当时北汉君主还有一万多名残兵，凭借山涧布下阵势。傍晚时分，刘词率军赶到，与各路军队合力发起攻击，北汉军队再次溃败，后周军队斩杀王延嗣，追击到高平，战场上的尸体布满山谷，北汉军队丢弃的皇帝专用物品以及军用物资、器械、各种牲畜，数不胜数。当天晚上，世宗在野外宿营，抓获那些投降敌军的步兵，全部将他们斩首。樊爱能等人听说后周军队大获全胜，才率领士兵逐渐返回，有的士兵甚至到天亮都没有归队。甲午日，后周军队在高平休整，挑选几千名北汉降兵组成效顺指挥，任命前武胜行军司马唐景思率领他们，派他们戍守淮水边境，其余两千多名降兵都赏赐路费和行装，释放他们回家。李谷被乱兵逼迫，偷偷逃到山谷中，过了好几天才出来。丁酉日，世宗抵达潞州。

北汉君主从高平出逃，身穿粗布衣服，头戴斗笠，骑着契丹赠送的黄骝马，率领一百多名骑兵从雕窠岭逃回晋阳。夜里迷失了方向，抓来一个村民作为向导，却误走到了晋州，走了一百多里路才发觉，于是杀了向导。北汉君主日夜向北奔逃，每到一处，饭菜还没来得及端起筷子，就有人传言后周军队追来了，只好仓皇离去。北汉君主年老体衰，疲惫不堪，只能扶着马鞍前行，昼夜奔驰，几乎支撑不住，最终才勉强回到晋阳。

周世宗打算诛杀樊爱能等人来整肃军纪，一时犹豫不决。己亥日，世宗在行宫的营帐中白天休息，张永德在一旁侍奉，世宗就此事询问他的意见。张永德回答说：“樊爱能等人向来没有立下什么大功，却窃取节度使的高位，看到敌军就率先逃跑，死了都不足以抵偿他们的罪责。况且陛下正要平定天下，如果军法不能确立，即使有勇猛的将士、百万的大军，又怎么能为陛下所用呢！”世宗将枕头扔到地上，大声叫好，当即下令逮捕樊爱能、何徽以及他们部下军使以上的军官七十多人。世宗斥责他们说：“你们都是历朝的老将，并非不能打仗。如今望风而逃，没有别的原因，正是想把朕当作奇货，出卖给刘崇罢了！”于是下诏将他们全部斩首。世宗考虑到何徽先前守卫晋州有功，打算赦免他，但转念一想军法不能废弃，于是将他一并诛杀，不过还是赐给棺材，让他的家属将遗体运回故乡安葬。从此之后，骄横的将领、懈怠的士兵才知道军法的威严，朝廷不再实行姑息纵容的政策。庚子日，世宗奖赏高平之战的有功人员，任命李重进兼任忠武节度使，向训兼任义成节度使，张永德兼任武信节度使，史彦超为镇国节度使。张永德极力称赞赵匡胤的智谋和勇武，世宗提拔赵匡胤为殿前都虞候，兼任严州刺史，任命马仁瑀为控鹤弓箭直指挥使，马全乂为散员指挥使。其余将校得到升迁任命的有几十人，有的士兵从行伍中被提拔为军厢的主将。世宗下令释放被囚禁的赵晁。

北汉君主收拢残兵，修缮铠甲兵器，加固城壕，来防备后周军队。杨兖率领他的部众向北屯驻在代州，北汉君主派遣王得中护送杨兖，顺便向契丹请求援兵。契丹君主派遣王得中返回禀报，答应出兵援救晋阳。壬寅日，世宗任命符彦卿为河东行营都部署兼知太原行府事，任命郭崇为副将，向训为都监，李重进为马步都虞候，史彦超为先锋都指挥使，率领两万步兵、骑兵从潞州出发。世宗还下诏命令王彦超、韩通从阴地关进军，与符彦卿会师后一同进发；又任命刘词为随驾部署，保大节度使白重赞为副将。

后汉昭圣皇太后李氏在西宫去世。

夏季四月，北汉盂县投降。符彦卿率军抵达晋阳城下，王彦超攻打汾州，北汉防御使董希颜献城投降。世宗派遣莱州防御使康延沼攻打辽州，密州防御使田琼攻打沁州，都没有攻克。供备库副使太原人李谦溥单人匹马前去劝说辽州刺史张汉超，张汉超随即献城投降。

乙卯日，后周将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安葬在嵩陵，庙号太祖。

南汉君主任命高王刘弘邈为雄武节度使，镇守邕州。刘弘邈因为齐王、镇王两人相继在邕州被杀害，坚决推辞任命，请求留在宫中担任宿卫，南汉君主没有准许。刘弘邈抵达邕州后，将政务全部委托给下属官吏，每天饮酒作乐，祈祷鬼神保佑。有人上书诬陷刘弘邈图谋造反，戊午日，南汉君主派遣甘泉宫使林延遇赐毒酒，将刘弘邈毒死。

当初，世宗派遣符彦卿等人北伐，只是打算在晋阳城下炫耀兵力，并没有计划攻取晋阳。进入北汉境内之后，北汉的百姓争相用食物迎接后周军队，哭诉刘氏政权赋税徭役的沉重，愿意供给军需物资，协助后周军队攻打晋阳，北汉的州县相继有投降的。世宗得知后，才产生了兼并北汉的想法，派遣使者前去与众将商议此事。众将都说：“粮草不足，请暂且撤军，等待时机再次出兵。”世宗没有听从。不久之后，几十万大军聚集在太原城下，士兵难免会有抢劫掠夺的行为，北汉的百姓大失所望，渐渐逃到山谷中自保。世宗听说后，火速下诏禁止抢劫掠夺，安抚农民，停止征收当年的租税，还招募百姓缴纳粮食，根据缴纳数量的不同授予不同官职，同时征发泽州、潞州、晋州、绛州、慈州、隰州以及崤山以东邻近各州的百姓运送粮食，来供应军需。己未日，世宗派遣李谷前往太原，核算粮草的数量。

庚申日，太师、中书令、瀛文懿王冯道去世。冯道年轻时以孝顺恭谨闻名，后唐庄宗时期开始显贵，从此以后，历经数朝，一直身居将、相、三公、三师的高位。他为人清廉俭朴、宽厚大度，别人难以揣测他的喜怒哀乐，处事圆滑，富有智谋，善于随波逐流、取悦他人。他曾经撰写《长乐老叙》，自述在历朝所获得的荣耀恩遇，当时的人往往推崇他的德行和气量。

欧阳修评论说：“礼、义、廉、耻，是维系国家的四根支柱。四根支柱不能树立，国家就会灭亡。”礼义，是治理百姓的根本法则；廉耻，是立身做人的基本节操。何况身为大臣却没有廉耻之心，天下怎能不混乱、国家怎能不灭亡呢！我读冯道的《长乐老叙》，看到他自述这些经历还引以为荣，他真可以说是没有廉耻的人了，那么天下和国家的兴衰也就可想而知了。我在五代时期找到三位坚守节操的士人，十五位为国捐躯的臣子，他们都是武将和士兵，难道在儒者当中就真的没有这样的人吗？莫非是志行高洁的士人，憎恶当时的混乱，鄙薄那样的世道而不肯出来做官吗？还是统治天下的君主不值得他们辅佐，因而没有人能够招致他们呢？我曾经听说五代时期有个叫王凝的人，家在青州、齐州一带，担任虢州司户参军，在任上因病去世。王凝家境素来贫寒，有一个儿子还很年幼，他的妻子李氏，带着儿子，背着王凝的遗骸回乡。向东经过开封时，在旅店住宿，店主却不让他们入住。李氏看到天色已晚，不肯离开，店主就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拖了出去。李氏仰天痛哭说：“我作为一个妇人，没能守住贞节，难道这只手臂还要被别人随便抓握吗！”随即拿起斧头砍断了自己的手臂，看到的人都为她感叹落泪。开封尹听说了这件事，将情况禀报给朝廷，朝廷优厚地抚恤李氏，还鞭打了那个店主。唉！那些不自爱自重、忍心忍受耻辱苟且偷生的士人，听到李氏的事迹，应该稍微感到惭愧吧！

司马光评论说：天地设立了尊卑上下的名分，圣人效仿天地的法则，制定礼仪、设立法令，对内有夫妇之别，对外有君臣之分。妻子顺从丈夫，终身不改；臣子侍奉君主，至死不渝。这是为人处世的基本伦理道德。如果废弃了这些伦理道德，祸乱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范质称赞冯道品德高尚、通晓古事，才器恢宏、度量伟大，虽然朝代变迁，但人们对他没有非议，他就像一座高大的山峰，不可动摇。我认为，贞烈的女子不会侍奉两个丈夫，忠诚的臣子不会侍奉两个君主。做女子如果不贞烈，即使容貌美丽、擅长纺织，也称不上贤惠；做臣子如果不忠诚，即使才能出众、政绩优异，也称不上可贵。为什么呢？因为大节已经亏缺了。冯道担任宰相，历经五个朝代、八个姓氏的君主，看待君主就像看待过路的客人一样，早上还是仇敌，晚上就成了君臣，改换面孔、变换言辞，竟然毫无羞愧之色。大节如此亏缺，即使有一些小的善行，又哪里值得称道呢！有人认为，自从唐朝灭亡之后，群雄争夺天下，帝王的兴起和灭亡，时间长的十几年，时间短的三四年，即使有忠诚有智谋的人，又能怎么样呢！在那个时候，丧失臣子气节的人不止冯道一个，怎么能单独归罪于冯道呢！我认为，忠诚的臣子忧虑国事就像忧虑家事一样，遇到危难就献出生命；君主有过错，就极力劝谏、据理力争；国家衰败灭亡，就坚守节操、为国捐躯。有智谋的士人，国家政治清明就出来做官，国家政治混乱就隐居不出，有的隐居在山林之中，有的担任地位低下的官职，悠然自得。如今冯道，得到的尊崇和恩宠位居三师之首，掌握的权力和职位位居宰相之先。国家存在的时候，他就模棱两可、拱手沉默，窃居高位、无功受禄；国家灭亡的时候，他就图谋保全自身、苟且偷生，迎接新君主、劝进称帝。君主接连不断地兴亡更替，冯道却始终享受着富贵荣华，他真是奸臣中的奸臣，怎能和其他人相提并论呢！有人说冯道能够在乱世之中保全自身、远离祸患，这也算得上是贤能了。我认为，君子有牺牲生命成就仁义的气节，没有为了求生而损害仁义的道理，难道能只把保全自身、远离祸患当作贤能吗！既然这样，那么盗跖寿终正寝而子路被剁成肉酱，到底谁才算贤能呢！况且这不仅仅是冯道的罪过，当时的君主也有责任。为什么呢？品行不端的女子，中等才能的男子都羞于娶她为妻；不忠不义的臣子，中等才能的君主都羞于任命他为臣。冯道在前朝担任宰相，说他忠诚，他却背叛君主、侍奉仇敌；说他有智谋，他却让国家社稷沦为废墟。后继的君主，不诛杀他、不抛弃他，反而再次任用他为宰相，他又怎么会愿意为后继的君主竭尽忠诚，让君主能够重用他呢！所以说：不仅仅是冯道的罪过，当时的君主也有责任啊！

辛酉日，符彦卿上奏，称北汉宪州刺史太原人韩光愿、岚州刺史郭言都献城投降。当初，符彦卿有个女儿嫁给了李守贞的儿子李崇训，相面的人说她有富贵之相，应当成为天下的国母。李守贞高兴地说：“我的儿媳妇都能成为天下的国母，何况是我呢！”反叛的念头于是就此打定。等到李守贞兵败，李崇训先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弟弟妹妹，接着又要杀符氏。符氏躲藏在帐幕后面，李崇训仓促之间没有找到她，于是自刎而死。乱兵进入李家之后，符氏镇定自若地坐在厅堂上，呵斥乱兵说：“我的父亲和郭公是结拜兄弟，你们不要无礼！”后周太祖派遣使者将她送回符彦卿身边。等到周世宗镇守澶州时，太祖为世宗迎娶了符氏。壬戌日，符氏被册立为皇后。皇后性情温和仁惠又明辨果断，世宗十分敬重她。

王彦超、韩通攻打石州，攻克城池，擒获刺史安彦进。癸亥日，沁州刺史李廷诲献城投降。庚午日，世宗从潞州出发，直奔晋阳。癸酉日，北汉忻州监军李勍杀死刺史赵皋以及契丹通事杨耨姑，献城投降。世宗任命李勍为忻州刺史。

王逵上表请求再次将节度使府署迁回朗州。

五月甲戌朔日，王逵从潭州迁移到朗州，任命周行逢主持潭州事务，任命潘叔嗣为岳州团练使。

丙子日，周世宗抵达晋阳城下，军中旗帜环绕城池连绵四十里。杨兖怀疑北汉代州防御使郑处谦对后周怀有二心，便召他前来商议军务，想要借机除掉他。郑处谦察觉了杨兖的图谋，没有前往。杨兖派遣几十名胡人骑兵把守代州城门，郑处谦斩杀了这些骑兵，随即紧闭城门抵御杨兖。杨兖逃回契丹，契丹君主恼怒他劳而无功，将他囚禁起来。郑处谦献城投降后周。丁丑日，后周在代州设置静塞军，任命郑处谦为节度使。

契丹几千名骑兵屯驻在忻州、代州之间，作为北汉的援兵。庚辰日，周世宗派遣符彦卿等人率领一万多名步兵、骑兵出击契丹军队。符彦卿率军进入忻州，契丹军队退守忻口。

丁亥日，后周在汾州设置宁化军，将石州、沁州划归其管辖。代州将领桑珪、解文遇杀死郑处谦，上奏诬陷他暗中勾结契丹。

符彦卿上奏请求增派兵力。癸巳日，周世宗派遣李筠、张永德率领三千士兵赶赴前线。契丹流动的骑兵时常抵达忻州城下。丙申日，符彦卿与众将列阵等待契丹军队。史彦超率领二十名骑兵担任前锋，遭遇契丹军队后发起交战，李筠率领大军随后跟进，斩杀契丹士兵两千人。史彦超依仗勇猛轻敌冒进，与大部队的距离逐渐拉远，终因寡不敌众，被契丹军队杀害，李筠仅以身免，后周士兵伤亡惨重。符彦卿率军退守忻州，不久之后便领兵返回晋阳。府州防御使折德扆率领州兵入朝觐见。辛丑日，后周在府州重新设置永安军，任命折德扆为节度使。当时后周大规模征发士兵民夫，东自怀州、孟州，西至蒲州、陕州，调集兵力攻打晋阳，却没能攻克。恰逢长时间降雨，士兵疲惫不堪、染上疾病，再加上史彦超战死，朝廷于是商议撤军返回。

当初，王得中从契丹返回时，正赶上后周军队围困晋阳，便留在代州。等到桑珪杀死郑处谦后，将王得中囚禁起来，押送到后周军营。周世宗释放了他，赏赐给他玉带和马匹，询问道：“契丹军队什么时候会到？”王得中回答说：“臣只是奉命护送杨兖，没有向契丹请求援兵。”有人对王得中说：“契丹答应出兵援救您，您却不把实情告诉周世宗，一旦契丹军队赶到，您难道不会有危险吗？”王得中叹息说：“我享用刘氏的俸禄，老母亲还被围困在晋阳城中。如果把实情禀告，周人必定会发兵占据险要地势来抵御契丹。这样一来，家国都会灭亡，我独自活下来又有什么用处呢！不如牺牲自己来保全家国，这样得到的东西更多啊！”甲辰日，周世宗认定王得中欺骗自己，下令将他缢杀。

乙巳日，周世宗从晋阳出发返回。匡国节度使药元福对世宗说：“进军容易，撤军困难。”世宗说：“朕将全军的殿后事务都委托给你了。”药元福于是整顿军队，排成阵列负责断后。北汉军队果然出兵追击，被药元福击退。然而撤军仓促，几十万斛粮草还留在晋阳城下，全部被焚烧丢弃。军营中谣言四起，士兵相互惊扰，甚至有人四处抢劫，军用物资损失多得无法计算。后周所攻取的北汉州县，朝廷任命的刺史等官员都弃城逃跑，只有代州的桑珪，既背叛了北汉，又不敢归顺后周，只能环城固守，最终被北汉军队攻克。

乙酉日，周世宗抵达潞州。甲子日，抵达郑州。丙寅日，拜谒嵩陵。庚午日，回到大梁。世宗力排众议击败北汉，从此以后，朝廷政事无论大小都亲自决断，文武百官只是听从皇帝的指令办事而已。河南府推官高锡上书劝谏，认为：“天下如此广大，政务如此繁多，即使是尧、舜这样的圣君也不能独自治理，必须选拔贤才来任用。如今陛下亲自处理所有事务，天下人不会认为陛下聪明睿智足以兼任百官的职责，都会说陛下心胸狭隘、猜忌群臣，完全不信任文武大臣。不如选拔能够知人善任、公正无私的人担任宰相，选拔能够爱护百姓、善于处理诉讼的人担任州县长官，选拔能够充实府库、使百姓丰衣足食的人掌管钱粮，选拔能够明察实情、遵守法令的人掌管刑狱。陛下只需在朝堂之上垂衣拱手，根据他们的功绩过失进行赏罚，天下何愁不能大治！何必降低君主的尊严去代行臣子的职责，委屈尊贵的身份去亲自处理琐碎的事务，这恐怕违背了治国的根本吧！”世宗没有采纳他的建议。高锡是河西人。

北汉君主因忧愁愤懑而病倒，将国家政事全部委托给儿子侍卫都指挥使刘承钧。不久之后，北汉君主去世，派遣使者向契丹报丧。契丹君主派遣骠骑大将军、知内侍省事刘承训册封刘承钧为皇帝，刘承钧改名为刘钧。北汉孝和帝生性孝顺恭谨，继位之后，勤于政事，爱护百姓、礼遇士人，境内大致安定。他每次向契丹君主上表时都自称“男”，契丹君主下达诏书时，称呼他为“儿皇帝”。

当初马希萼率领各蛮族部落攻破长沙时，马氏府库中几代积累的财富，都被溆州蛮族酋长苻彦通劫掠一空。苻彦通因此变得富强，在溪洞之间自立为王。王逵占据湖南之后，打算派遣使者安抚他，招募能够出使的人，部将王虔朗主动请求前往。王虔朗抵达溆州后，苻彦通率领大批侍卫接见他，态度十分傲慢。王虔朗厉声斥责他说：“足下自称是前秦苻氏的后裔，应该知晓礼义，与其他蛮族部落有所区别。从前马氏在湖南统治时，足下的祖父和父亲都面朝北侍奉他。如今王公完全占据了马氏的土地，足下不早日前去请求结盟，反而让王公的使者先到，又不以礼相待，日后难道不会后悔吗！”苻彦通既羞愧又恐惧，连忙起身，握住王虔朗的手向他道歉。王虔朗知道苻彦通可以被说服，于是劝说道：“这些溪洞地区，在隋、唐时期都是朝廷的州县，疆域都记载在官府的地图册籍上。如今足下上没有天子的诏书任命，下没有节度使府的委任文书，虽然在山谷之间自立为王，不过是蛮夷部落的一个酋长罢了！不如去掉王号，主动归顺王公，王公必定会秉承天子的旨意，授予足下节度使的官职，与中原地区的诸侯伯爵地位平等，难道不是更加尊贵荣耀吗！”苻彦通听后大喜，当天就去掉王号，通过王虔朗向王逵进献了几面铜鼓。王逵说：“王虔朗一席话胜过几万大军，真是难得的国士啊！”随即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苻彦通为黔中节度使，任命王虔朗为都指挥使，参与商议节度使府的政务。王虔朗是桂州人。

王逵担心西界镇遏使、锦州刺史刘瑫成为边境祸患，便上表朝廷，任命他为镇南节度副使，兼任西界都招讨使。

这一年，湖南发生严重的饥荒，百姓只能吃草木的果实充饥。武清节度使、主持潭州事务的周行逢打开粮仓赈济灾民，保全救活了很多人。周行逢出身贫贱，深知民间的疾苦，他励精图治，施政严厉而公正无私。他征召任用下属官吏时，都挑选廉洁正直的人，政令简明扼要，官吏和百姓都感到便利。他的日常供养十分俭朴，有人讥讽他过于节俭，周行逢说：“马氏父子穷奢极欲，毫不体恤百姓，如今他的子孙只能向别人乞讨过活，这种做法难道值得效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