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蜀地乱起（1/2）

后唐明宗长兴三年，公元932年

春季正月，枢密使范延光上奏说：“从灵州到邠州方渠镇，使臣以及外国入朝进贡的人，大多被党项人劫掠，请朝廷发兵讨伐他们。”己丑日，朝廷派遣静难节度使药彦稠、前朔方节度使康福率领七千步兵骑兵，前去征讨党项。

乙未日，孟知祥的妻子福庆长公主去世。

孟知祥因朝廷对两川的恩宠礼遇十分优厚，而董璋却堵塞绵州的通道，不许他派遣使者入朝谢恩，便与节度副使赵季良等人商议，打算派遣使者从峡江顺流而下，向朝廷上表。掌书记李昊说：“您不和东川商议，独自派遣使者入朝，日后若违背盟约，责任就会落在我们头上。”孟知祥于是再次派遣使者告知董璋，董璋依然不肯依从。

二月，赵季良与诸位将领商议，派遣昭武都监太原人高彦俦率军攻取壁州，以此断绝山南的军队转入山后各州的通道。孟知祥与僚佐商议此事，李昊说：“朝廷派遣苏愿等人西归两川，我们至今还未曾上表答谢，如今却派兵侵扰边境。您若是不顾及祖坟、外甥等亲属的安危，不如直接传布檄文，发兵攻取梁州、洋州，攻取壁州又有什么用呢！”孟知祥于是停止了出兵计划。赵季良从此开始憎恶李昊。

辛未日，朝廷首次下令国子监校定《九经》，雕刻印刷后出售。

药彦稠等人上奏，攻破党项十九个部族，俘虏两千七百人。

朝廷赏赐高从诲勃海王的爵位。

吴国的徐知诰在自己的府衙修建礼贤院，收藏图书典籍，延请士大夫，与孙晟以及海陵人陈觉一起谈论时事。

孟知祥三次派遣使者劝说董璋，称君主对两川优礼有加，若不奉上表章谢罪，恐怕会再次招致朝廷的讨伐，董璋始终不听。三月辛丑日，孟知祥派遣李昊前往梓州，极力向董璋陈说利害关系。董璋见到李昊，怒骂不止，依旧不肯奉命。李昊返回成都后，对孟知祥说：“董璋既不听取谋议，而且还有窥伺西川的野心，您应当对他多加防备。”

甲辰日，闽王王延钧恢复君主之位。

这时，吴越武肃王钱镠身患重病，对身边的将吏说：“我的病肯定好不了了，几个儿子都愚笨懦弱，谁可以接替我担任统帅呢？”众人哭着说：“两镇令公钱传瓘仁厚孝顺，又立下功劳，谁不拥戴他啊！”钱镠于是取出所有的印信兵符，授予钱传瓘，说：“众将吏推举你，你应当好好守护吴越的基业。”又叮嘱道：“子孙后代要好好侍奉中原王朝，不要因中原王朝改朝换代，就废弃侍奉大国的礼节。”庚戌日，钱镠去世，享年八十一岁。钱传瓘与兄弟们一同在灵帐中守丧，内牙指挥使陆仁章说：“令公继承先王的霸业，将吏们早晚都要来拜见，应当与诸位公子分开居住。”于是命令主事之人另外设置一座灵帐，扶着钱传瓘住进去，然后告知众将吏说：“从今往后，只能拜见令公，诸位公子的随从人员一律不许擅自进入。”陆仁章昼夜警卫，不曾有片刻休息。钱镠晚年时，身边的人都依附钱传瓘，唯有陆仁章屡次因事冒犯他。到这个时候，钱传瓘慰劳陆仁章，陆仁章说：“先王在位的时候，我陆仁章不知侍奉令公，如今我竭尽忠诚，和侍奉先王没有两样。”钱传瓘听后，赞叹不已。钱传瓘继承爵位之后，改名为元瓘，兄弟们名字中带有“传”字的，一律改为“元”字。他遵照钱镠的遗命，废除吴越的帝王仪制，改用藩镇的礼法；免除百姓荒芜无收的田租赋税。任命处州刺史曹仲达暂代政事。设置择能院，掌管选拔举荐官吏的优劣等次，任命浙西营田副使沈崧统领该院事务。内牙指挥使富阳人刘仁杞与陆仁章，都侍奉钱镠许久，陆仁章性情刚直，刘仁杞喜好诋毁别人，二人都被众人所憎恶。一天，众将领一同前往府门，请求钱元瓘诛杀他们。钱元瓘派侄子钱仁俊晓谕众人说：“这两位将军侍奉先王已久，我正打算重用他们，让他们立功报效，你们却想为了私怨诛杀他们，这怎么能行？我身为你们的君主，你们应当听从我的命令；否则的话，我就返回临安，为有才能的人让出这条道路！”众人听后，心生畏惧，纷纷退下。钱元瓘于是任命陆仁章为衢州刺史，刘仁杞为湖州刺史。朝廷内外有上书揭发别人阴私的，钱元瓘都搁置一旁，不予查问，因此将吏之间和睦相处。

当初，契丹的舍利荝剌与惕隐都被赵德钧擒获，契丹屡次派遣使者前来请求放还他们。明宗与群臣商议此事，赵德钧等人都说：“契丹之所以多年来不敢侵犯边境，还屡次请求和解，就是因为这些人被扣押在南方。若是将他们放回去，边境的祸患就会再次出现。”明宗又询问冀州刺史杨檀的意见，杨檀回答说：“荝剌是契丹的勇将，从前曾帮助王都图谋危害社稷，侥幸将他擒获，陛下免去他的死罪，已经是对他的大恩。契丹失去他，如同断了手足。他在朝廷居住多年，早已熟知中原的虚实，若是将他放归契丹，必定会给朝廷带来深重的祸患。他一旦走出边塞，就会立刻掉头向南，向朝廷射箭发难，到那时，恐怕后悔都来不及了。”明宗于是打消了放还荝剌的念头。杨檀是沙陀人。

明宗想要授予李赞华河南藩镇的节度使官职，群臣都认为不可行。明宗说：“我和他的父亲耶律阿保机结拜为兄弟，所以李赞华才来归附我。我已经老了，后世继承皇位的君主，就算想要招抚他，恐怕也很难办到了！”夏季，四月癸亥日，朝廷任命李赞华为义成节度使，并且为他挑选朝中的贤士担任僚属，辅佐他处理政务。李赞华到任后，只顾着悠闲享乐，供养自己，从不干预政事。明宗对他的做法十分赞赏，即便他时常有违法的行为，也不予追究，还将后唐庄宗后宫中的夏氏赐给他为妻。李赞华有吸食人血的嗜好，姬妾们常常要刺破手臂，让他吸食血液；若是婢女仆人犯了小错，他要么挖掉他们的眼睛，要么用刀割、用火烤。夏氏无法忍受他的残忍行径，上奏请求离婚，随后出家做了尼姑。

乙丑日，朝廷加封宋王李从厚兼任中书令。

东川节度使董璋召集众将领商议，图谋袭击成都，众将领都说此战必定能够取胜。前陵州刺史王晖说：“剑南地区绵延万里，成都是其中最大的城池。如今正值盛夏时节，我们师出无名，此战必定不会成功。”董璋不听劝阻。孟知祥得知这个消息后，派遣马军都指挥使潘仁嗣率领三千士兵前往汉州侦察动静。董璋的军队进入西川境内，攻破白杨林镇，擒获戍守将领武弘礼，声势十分浩大，孟知祥对此深感忧虑。赵季良说：“董璋为人勇猛却毫无恩德，士兵们都不肯真心归附他。若是他坚守城池，我们很难攻克；若是他出城与我们野战，就一定会被我们擒获。如今他敢离开自己的巢穴前来进攻，对您来说是有利的。董璋用兵，精锐部队都部署在前锋，您应当先用羸弱的士兵引诱他，再用精锐部队等待战机。虽然开始时会遭受一些小的挫折，但最后必定能大获全胜。董璋向来威名远扬，如今他率领大军突然到来，军中人心惶惶。您应当亲自领兵出征，抵御敌军，以此稳定军心。”赵廷隐认为赵季良的话很有道理，说：“董璋为人轻率，而且缺乏谋略，此次出兵必定会失败，我一定会为您将他擒获。”辛巳日，孟知祥任命赵廷隐为行营马步军都部署，率领三万大军抵御董璋。

五月壬午朔日，赵廷隐入宫向孟知祥辞行。这时董璋的檄文送到了成都，他还分别写信给赵季良、赵廷隐以及李肇，诬陷他们与自己合谋，特意召自己前来攻取西川。孟知祥将书信拿给赵廷隐看，赵廷隐看都不看，就把信扔到地上，说：“这不过是董璋的反间计，想要让您杀掉副使和我罢了。”他向孟知祥叩拜两次，然后率军出征。孟知祥说：“此战必定能够成功。”李肇向来不识字，他接过书信，请人读给自己听，说：“董璋这是教唆我谋反啊。”随即将董璋的使者囚禁起来，但同时也集结部众，做好了保全自己的打算。董璋的军队抵达汉州，潘仁嗣率军在赤水与他们交战，结果大败，被董璋擒获，董璋于是攻克汉州。癸未日，孟知祥留下赵季良、高敬柔镇守成都，亲自率领八千士兵赶赴汉州。大军行至弥牟镇时，赵廷隐已经在镇北布好阵势。甲申日，天刚蒙蒙亮，赵廷隐又在鸡踪桥布阵，义胜定元都知兵马使张公铎率军布阵在赵廷隐军阵的后方。不久之后，董璋望见西川的军队阵容强盛，便率军后退，在武侯庙下布阵。董璋帐下的勇猛士兵大声鼓噪说：“大中午的让我们暴晒在太阳底下干什么，为什么不赶紧出战！”董璋于是上马，率军出战。两军前锋刚一交锋，东川右厢马步都指挥使张守进就向孟知祥投降，说：“董璋的全部兵力都在这里了，没有后续部队支援，应当迅速发起猛攻。”孟知祥登上高坟，督战指挥。左明义指挥使毛重威、左冲山指挥使李瑭率军扼守鸡踪桥，都被东川的士兵斩杀。赵廷隐率军三次交战，都出师不利，牙内都指挥副使侯弘实的军队也向后退却。孟知祥心中恐惧，用马鞭指向后方的军阵。张公铎见状，率领部众大声呐喊着向前冲锋，东川的军队大败，被斩杀的士兵有数千人，西川军还擒获了东川中都指挥使元璝、牙内副指挥使董光演等八十多人。董璋捶着胸口说：“我的亲兵都死光了，我还能依靠谁啊！”随即率领几名骑兵狼狈逃走，剩余的七千部众全部投降，西川军还救回了潘仁嗣。孟知祥率军追击董璋，一直追到五侯津，东川马步都指挥使元瑰率军投降。西川的士兵进入汉州的府衙，四处搜寻董璋，却没有找到。士兵们争相抢夺董璋军中的物资，所以董璋才得以逃脱。赵廷隐率军继续追击，追到赤水时，又收降了董璋的三千残兵。当天晚上，孟知祥在雒县留宿，命令李昊起草文告，晓谕东川的官吏百姓；同时又起草书信，慰劳问候董璋，并且说自己将要前往梓州，询问他违背盟约的缘由，追究他率军攻打西川的罪责。乙酉日，孟知祥与赵廷隐在赤水会师，随即率军西归成都，命令赵廷隐率军攻打梓州。董璋逃回梓州，坐着轿子进入城中。王晖上前迎接，问道：“太尉您率领全军出征，如今回来的还不到十个人，这是为什么啊？”董璋痛哭流涕，无言以对。董璋回到府衙，正准备吃饭，王晖与董璋的侄子牙内都虞侯董延浩率领三百士兵，大声呼喊着冲进府衙。董璋慌忙带着妻子儿女登上城楼，他的儿子董光嗣拔剑自杀。董璋逃到北门城楼，呼喊指挥使潘稠，让他率军讨伐作乱的士兵。潘稠率领十名士兵登上城楼，斩杀了董璋，随即取下董光嗣的首级，一同交给王晖。王晖于是打开城门，迎接西川军，献城投降。赵廷隐率军进入梓州，查封府库，等待孟知祥前来处置。李肇得知董璋战败身亡的消息后，这才斩杀董璋的使者，将此事上报给孟知祥。丙戌日，孟知祥返回成都；丁亥日，再次率领八千士兵赶赴梓州，大军行至新都时，赵廷隐献上了董璋的首级。己丑日，孟知祥从玄武出发，赵廷隐率领东川的将吏前来迎接。

康福上奏朝廷，称党项人中劫掠财物的人已经被诛杀，其余的部族都已投降归附。

壬辰日，孟知祥身患重病。癸巳日，病情加重，中门副使王处回在身边侍奉。厨师送来的饭菜，王处回都会让他空着食器出去，以此安定众人的人心。李仁罕从遂州赶来，赵廷隐到板桥迎接他。李仁罕不仅不提及赵廷隐平定东川的功劳，反而对他凌辱轻慢，赵廷隐勃然大怒。乙未日，孟知祥的病情好转。丁酉日，孟知祥进入梓州。戊戌日，孟知祥犒赏慰问将士，宴会结束后，他对李仁罕、赵廷隐说：“两位将军之中，谁愿意镇守梓州？”李仁罕说：“若是令公您再把蜀州交给我，我也愿意去镇守。”赵廷隐则沉默不语。孟知祥面露惊愕之色，随即退下，命令李昊起草文书，打算等两位将军互相推举之后，就任命其中一人为东川留后。李昊说：“从前后梁太祖、后唐庄宗都曾兼任四镇节度使，如今两位将军互不相让，不如您亲自兼任东川节度使，这样最为妥当。您应当尽快返回成都府，与赵仆射再商议此事。”

己亥日，契丹的使者迭罗卿辞别朝廷，准备返回契丹。明宗说：“朕一心想要安定边境，不能不稍微满足他们的请求。”于是派遣荝骨舍利与迭罗卿一同返回契丹。契丹因为没有要回荝剌，从此屡次侵犯云州以及振武。

孟知祥命令李仁罕返回遂州，留下赵廷隐担任东川巡检，任命李昊代理梓州军府事务。李昊说：“两只老虎正在争斗，我不敢接受这个任命，希望能跟随您返回成都。”孟知祥于是任命都押牙王彦铢为东川监押。癸卯日，孟知祥返回成都，赵廷隐不久之后也率领军队西归。孟知祥对李昊说：“我得到东川之后，忧虑祸患反而变得更深了。”李昊询问其中的缘故，孟知祥说：“自从我从梓州出发返回成都，已经收到李仁罕的七份奏状，都声称‘您应当亲自兼任东川节度使，否则的话，众将领一定不会服气’。赵廷隐则说‘我本来不敢奢望镇守东川，只是因为李仁罕不肯相让，所以才生出了争夺的心思’。你替我去开导赵廷隐，朝廷将阆州设置为保宁军，再加上果州、蓬州、渠州、开州这四个州，让他前往镇守。我亲自兼任东川节度使，以此断绝李仁罕的奢望。”赵廷隐依旧愤愤不平，请求与李仁罕决斗，谁取胜谁就镇守东川。李昊对他再三劝解，赵廷隐这才接受任命。六月，朝廷任命赵廷隐为保宁留后。戊午日，赵季良率领众将吏上奏，请求孟知祥兼任东川节度使，孟知祥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赵季良等人又请求孟知祥称王，暂时行使皇帝的权力，颁发制书，奖赏功臣，孟知祥没有准许。董璋起兵攻打孟知祥的时候，山南西道节度使王思同将此事上报给朝廷。范延光对明宗说：“若是两川被同一个叛贼兼并，他安抚部众，坚守险要之地，那么朝廷想要攻取两川，就会变得更加困难。应当趁着他们互相争斗的机会，尽早谋划攻取两川。”明宗于是命令王思同率领兴元的军队，秘密规划进军两川的事宜。没过多久，就传来董璋战败身亡的消息。范延光说：“孟知祥虽然占据了整个蜀地，但他手下的士兵都是中原之人。孟知祥担心这些士兵会因为思念故乡而发动兵变，所以也想倚仗朝廷的威望，来震慑他的部众。陛下若是不委屈自己，好好安抚他，他就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了。”明宗说：“孟知祥是我的老朋友，我们之间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被奸人离间所致，我有什么委屈的呢！”于是派遣供奉官李存瑰前往成都，赐给孟知祥诏书，诏书说：“董璋如同狐狼一般，自取灭亡，宗族被诛灭。你的祖坟、亲戚都得以保全，你应当成就家族世代的美名，恪守君臣之间的大节。”李存瑰是李克宁的儿子，也是孟知祥的外甥。

闽王王延钧对陈守元说：“你替我去问问宝皇：既然我可以做六十年的天子，那么六十年之后，又会怎么样呢？”第二天，陈守元入宫禀报说：“昨天晚上我向宝皇上奏章询问此事，得到宝皇的旨意，您六十年之后，将会成为大罗仙主。”徐彦等人也说：“北庙崇顺王曾经见过宝皇，他所说的话，和陈守元一模一样。”王延钧从此更加自命不凡，开始谋划称帝。他向朝廷上表说：“钱镠去世，请朝廷任命我为吴越王；马殷去世，请朝廷任命我为尚书令。”朝廷没有答复他。从此以后，闽国就断绝了对朝廷的朝贡。

秋季，七月辛巳朔日，朔方镇上奏称夏州党项部族入侵，官军将其击败，一直追击到贺兰山。己丑日，朝廷加封镇海、镇东军节度使钱元瓘为中书令。庚寅日，李存瑰抵达成都，孟知祥叩拜哭泣，接受朝廷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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