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后梁灭,后唐兴(1/2)
后唐庄宗同光元年,公元923年
春季,二月,晋王李存勖颁布教令设置文武百官,打算从河东、魏博、成德、义武四镇的判官里选拔前朝的士族门第之人担任宰相。河东节度判官卢质位列候选名单之首,他坚决推辞,并请求任用义武节度判官豆卢革、河东观察判官卢程充任此职;晋王随即征召豆卢革、卢程,任命二人为行台左、右丞相,同时擢升卢质为礼部尚书。
后梁国主朱友贞派遣兵部侍郎崔协等人前往吴越,册封吴越王钱镠为吴越国王。丁卯日,钱镠正式建国,其仪仗卫队的名称大多效仿天子的规制:将自己居住的府邸称作宫殿,官府署衙称作朝廷,向辖境内发布的政令称作制敕,文武将吏都对他称臣;唯独没有更改年号,向中原朝廷呈送的奏章文书中只署“吴越国”,不提及节度使的军镇身份。钱镠任命清海节度使兼侍中钱传瓘为镇海、镇东留后,总管军府事务;又设置百官,官职包括丞相、侍郎、郎中、员外郎、客省使等。
李继韬虽然接受了晋王任命的安义留后一职,但是内心始终难以安定。他的幕僚魏琢、牙将申蒙又趁机挑拨离间,说:“晋国没有能担当大任的人才,终究会被梁国吞并。”恰逢晋王设置百官。三月,晋王征召安义军监军张居翰、节度判官任圜前往魏州,魏琢、申蒙再次游说李继韬道:“晋王急着征召这两个人,其用意可想而知。”李继韬的弟弟李继远也劝说他依附梁国,李继韬于是派李继远前往大梁,请求将泽州、潞州之地归入后梁版图,向后梁称臣。后梁国主闻讯大喜,将安义军改名为匡义军,任命李继韬为匡义军节度使、同平章事,李继韬则把自己的两个儿子送到大梁充当人质。
安义军的旧将裴约正戍守泽州,他流着泪晓谕部众说:“我侍奉已故的节度使李嗣昭超过二十四年,亲眼见他分赏财物、供养贤士,立志消灭仇敌。如今他不幸逝世,灵柩还未安葬,而他的儿子竟骤然背叛君主与至亲,我宁死也不愿跟从!”于是裴约占据泽州坚守。后梁国主任命麾下猛将董璋为泽州刺史,率领军队攻打泽州。
李继韬散尽家财招募士兵,尧山人郭威前往应募。郭威曾因意气用事而杀人,被关进监狱,李继韬爱惜他的才能与勇力,便将他释放了。
契丹军队侵犯幽州,晋王向郭崇韬询问统帅人选,郭崇韬举荐横海节度使李存审。当时李存审正卧病在床,己卯日,晋王调任李存审为卢龙节度使,命他抱病乘车前往镇所赴任;同时任命蕃汉马步副总管李嗣源兼任横海节度使。
晋王在魏州牙城的南面修筑祭天土坛。夏季,四月己巳日,晋王登上祭坛,祭告天帝,随即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后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同光。他尊奉生母晋国太夫人曹氏为皇太后,尊奉嫡母秦国夫人刘氏为皇太妃。任命豆卢革为门下侍郎,卢程为中书侍郎,二人皆官拜同平章事;任命郭崇韬、张居翰为枢密使,卢质、冯道为翰林学士,张宪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任命义武掌书记李德休为御史中丞。李德休是李绛的孙子。后唐庄宗下诏命卢程前往晋阳,册封太后与太妃。当初,太妃没有亲生儿子,性情贤淑,从不妒忌;太后原本是武皇李克用的侍妾,太妃常常劝说武皇善待她,太后自己也谦逊退让,因此两人相处得十分和睦。等到接受册封的那天,太妃前往太后的宫殿道贺,面带喜色,太后却显得忸怩不安。太妃安慰她说:“但愿我们的儿子能长久地享有国家,我辈死后能葬入陵园,有后人祭扫,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两人随即相对欷歔落泪。豆卢革、卢程二人都见识浅薄、没有其他才能,庄宗只因他们出身士族门第,又是自己担任晋王时幕府中的旧僚,所以才加以任用。
起初,李绍宏担任中门使,郭崇韬担任他的副手。到此时,李绍宏从幽州被召回朝廷,郭崇韬忌惮这位旧僚的官位会高于自己,于是举荐张居翰为枢密使,让李绍宏改任宣徽使,李绍宏因此对郭崇韬心怀怨恨。张居翰为人谦和谨慎、遇事畏惧避让,军中与国家的机要政务全都由郭崇韬掌管。支度务使孔谦自认为才能出众、勤勉有功,理应担任租庸使一职;众人商议后认为孔谦出身低微、门第寒微,不应当骤然委以重任,所以郭崇韬举荐张宪担任租庸使,让孔谦做他的副手,孔谦也因此心中不快。庄宗将魏州升格为兴唐府,建为东京;又将太原府建为西京,把镇州升格为真定府,建为北都。任命魏博节度判官王正言为礼部尚书,兼任兴唐尹;任命太原马步都虞候孟知祥为太原尹,充任西京副留守;任命潞州观察判官任圜为工部尚书,兼任真定尹,充任北京副留守;任命皇子李继岌为北都留守、兴圣宫使,掌管北面诸卫事务。当时后唐所统辖的区域共有十三个节度使、五十个州。
闰四月,庄宗追尊皇曾祖李执宜为懿祖昭烈皇帝,追尊皇祖李国昌为献祖文皇帝,追尊皇考晋王李克用为太祖武皇帝。在晋阳建立宗庙,供奉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懿宗李漼、昭宗李晔以及懿祖以下的先祖牌位,共计七座祖庙。
甲午日,契丹军队再次侵犯幽州,行军至易定一带后撤军返回。当时契丹军队屡次入侵,劫掠后唐的粮草运输队伍,幽州城内的粮食储备已不足半年之用;卫州又被梁军攻占,潞州发生内乱,人心惶惶,众人都认为难以攻取梁国,庄宗对此深感忧虑。恰逢梁国郓州守将卢顺密前来投奔后唐。此前,梁国天平节度使戴思远率军屯驻杨村,留下卢顺密与巡检使刘遂严、都指挥使燕颙镇守郓州。卢顺密向庄宗进言说:“郓州的守城士兵不足一千人,刘遂严、燕颙二人早已丧失民心,可派兵突袭攻取郓州。”郭崇韬等人都认为:“孤军远征,万一失利,白白损失数千兵力,卢顺密的建议不可采纳。”庄宗于是秘密召见李嗣源,在军帐中商议此事,说:“梁人一心想要吞并泽州、潞州,对东部的防备必然松懈,如果能攻取东平(郓州),就等于攻破了梁国的心腹之地。东平果真可以攻取吗?”李嗣源自从胡柳陂之战中兵败渡河,一直心怀愧疚,时常想要立下奇功弥补过错,于是回答道:“如今征战多年,百姓疲惫不堪,若不采取出奇制胜的策略,怎能成就大功!臣愿独自承担此役,必定会有所回报。”庄宗听后大喜。壬寅日,派遣李嗣源率领麾下五千精锐士兵,从德胜出发直奔郓州。军队行至杨刘时,天色已晚,又逢阴雨连绵,道路昏暗难行,将士们都不愿继续前进。高行周进言道:“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敌军必定毫无防备。”当天夜里,李嗣源率军渡过黄河,抵达郓州城下,郓州守军毫无察觉。李从珂率先登上城墙,斩杀守城士兵,打开城门迎接城外军队,随后又率军进攻牙城,城中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癸卯日清晨,李嗣源的军队全部攻入城内,攻克牙城,刘遂严、燕颙二人逃往大梁。李嗣源下令禁止士兵烧杀抢掠,安抚当地官吏与百姓,拘捕了主持郓州事务的节度副使崔筜、判官赵凤,将二人押送兴唐府。庄宗闻讯大喜,说:“总管真是奇才,我的大事就要成功了!”当即任命李嗣源为天平节度使。
后梁国主得知郓州失守的消息后,大为恐惧,下令将刘遂严、燕颙二人在街市斩首示众,罢免戴思远的招讨使职务,降职为宣化留后;又派遣使者前往北面,斥责段凝、王彦章等将领,催促他们率军出战。敬翔深知梁国的局势已经岌岌可危,于是将一根绳子藏在靴中,入宫拜见后梁国主,说:“先帝夺取天下之时,不嫌弃臣无能,凡是臣的谋划建议,无不听从采纳。如今敌军的势力日益强盛,而陛下却忽视臣的建言。臣已是无用之人,不如一死了之!”说罢便取出绳子准备自缢。后梁国主急忙制止他,询问他想要说些什么。敬翔回答道:“如今事态危急,除非起用王彦章为大将,否则国家难以挽救。”后梁国主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王彦章取代戴思远为北面招讨使,仍以段凝为副招讨使。
庄宗得知王彦章被任命为梁军主将的消息后,亲自率领禁军屯驻澶州,命令蕃汉马步都虞候朱守殷镇守德胜,并告诫他说:“王铁枪勇猛果敢,如今心怀愤激,必定会率军前来冲击,你应当谨慎防备。”朱守殷是庄宗年幼时的家奴。庄宗又派遣使者送信给吴王杨溥,告知他后唐已经攻克郓州,请求吴国一同出兵攻打梁国。五月,使者抵达吴国,徐温打算采取观望态度,率领水军沿着海岸向北行进,以便援助获胜的一方。严可求进言道:“倘若后梁邀请我们登陆援助,我们该如何拒绝?”徐温于是打消了出兵的念头。
后梁国主召见王彦章,询问他击败敌军的期限,王彦章回答说:“只需三天。”身旁的大臣们听后都忍不住失声发笑。王彦章辞别后梁国主后,用了两天时间,率军疾驰抵达滑州。辛酉日,王彦章在滑州城中大摆宴席,暗中派人在杨村准备战船。当天夜里,他下令六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持大斧,另派随军工匠带着鼓风皮囊与木炭,乘船顺黄河而下。此时城中的宴席尚未散去,王彦章佯装起身去更换衣服,实则率领数千名精锐士兵沿着黄河南岸直奔德胜。当时天正下着小雨,朱守殷毫无防备,梁军乘船行至德胜浮桥时,士兵们点燃火把烧断浮桥的铁链,随即用大斧劈砍浮桥,与此同时,王彦章率领大军猛攻德胜南城。浮桥断裂,南城随即被后梁军攻破,斩杀后唐士兵数千人。此时距离王彦章接受任命刚好三天。朱守殷急忙派遣小船运载士兵渡河援救南城,但为时已晚。王彦章又乘胜进攻潘张、麻家口、景店等后唐军营寨,将其全部攻克,声势大振。
庄宗派遣宦官焦彦宾火速赶往杨刘,与杨刘镇使李周一同坚守城池;又命令朱守殷放弃德胜北城,拆毁城中房屋制造木筏,运载兵器军械顺黄河东下,支援杨刘的防守;同时将德胜北城的粮草、柴炭等物资转移到澶州,在此过程中损失的物资将近一半。王彦章也下令拆毁德胜南城的房屋,将木材投入黄河,顺流而下,与后唐军队各沿黄河两岸行进,每逢河道弯曲处,两军便在河中交战,箭矢如雨点般密集,时常有整艘船的士兵全军覆没,双方一天之内交战上百次,互有胜负。等到行至杨刘时,后唐军队已损失近半数士兵。己巳日,王彦章、段凝率领十万大军进攻杨刘,从四面八方发起猛攻,昼夜不停,又将九艘巨型战船相连,横亘在黄河渡口,以此阻断后唐的援兵。杨刘城数次濒临陷落,全靠李周全力坚守,与士兵们同甘共苦,王彦章久攻不下,只好率军撤退,屯驻在城南,修筑营垒进行围困。杨刘守军向庄宗紧急求救,请求庄宗日夜兼程,日行百里前来救援;庄宗率领大军驰援,说:“有李周坚守城池,有什么可担忧的!”他下令大军每日只行进六十里,途中还照常打猎。六月乙亥日,庄宗率军抵达杨刘。后梁军在此地修筑了重重壕沟与营垒,防守严密,庄宗的军队难以攻入,庄宗为此忧心忡忡,向郭崇韬询问对策。郭崇韬回答说:“如今王彦章占据黄河渡口的险要之地,意在坐取东平;倘若我军不向南进军,东平就难以守住。臣请求率军在博州东岸修筑营垒,巩固黄河渡口,这样既能接应东平,又能分散敌军的兵力。但担心王彦章侦察到我军动向,率军前来猛攻,导致营垒无法筑成。希望陛下招募敢死之士,每日向敌军挑战,以此牵制他们,只要王彦章十天之内不向东进军,营垒就能筑成了。”当时李嗣源镇守郓州,与黄河北岸的后唐朝廷音讯断绝,人心逐渐离散,郓州城朝不保夕。恰逢后梁国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暗中向李嗣源请求归降。康延孝本是太原的胡人,因犯罪而逃奔后梁国,当时隶属于段凝的麾下。李嗣源派遣押牙官临漳人范延光带着康延孝的蜡丸密信前往面见庄宗,范延光趁机向庄宗进言说:“杨刘的防守已经稳固,后梁军必定无法攻取,请陛下派兵在马家口修筑营垒,打通前往郓州的通道。”庄宗采纳了他的建议,派遣郭崇韬率领一万士兵连夜出发,兼程赶赴博州,抵达马家口后渡过黄河,昼夜不停地修筑营垒。庄宗则在杨刘与梁军昼夜苦战。郭崇韬修筑新城共用了六天时间,王彦章得知消息后,率领数万大军疾驰而来。戊子日,后梁军向新城发起猛攻,又将十多艘巨型战船相连,横亘在河中,阻断援军的来路。当时新城的城墙刚刚修筑完毕,墙体还很低矮,城墙的沙土质地疏松,尚未修建城楼及其他防御工事。郭崇韬亲自慰劳士兵,身先士卒,率领士兵四面抗击敌军,同时派遣密使向庄宗告急。庄宗立即从杨刘率领大军驰援,在新城西岸摆开阵势,城中的守军望见援军到来,士气大振,大声呼喊着叱骂后梁军,后梁军见状,只好砍断连接战船的绳索,收拢战船后撤。庄宗下令船只靠岸准备渡河,王彦章见状解除了对新城的围困,率军退保邹家口。至此,郓州与后唐朝廷之间的奏报通道才重新打通。李嗣源秘密上表庄宗,请求治朱守殷兵败覆军之罪,庄宗没有应允。
秋季,七月丁未日,庄宗率领军队沿着黄河向南推进,王彦章等人放弃邹家口,再次直奔杨刘。甲寅日,后唐游弈将李绍兴在清丘驿南面击败了后梁的流动部队。段凝误以为后唐军队已经从上游渡过黄河,顿时惊慌失色,当面斥责王彦章,责怪他孤军深入。
乙卯日,前蜀侍中、魏王王宗侃去世。
戊午日,后唐庄宗派遣骑将李绍荣径直抵达后梁军营,擒获后梁军的侦察兵,后梁军上下越发恐慌,后唐军队又用火筏焚烧了后梁军连接在一起的战船。王彦章等人听说庄宗率领大军已经抵达邹家口,己未日,解除了对杨刘的围困,退往杨村坚守;后唐军队乘胜追击,再次屯驻德胜。后梁军此前接连猛攻后唐各州城,士兵们被箭石击中、溺水身亡以及中暑而死的将近一万人,丢弃的粮草、铠甲兵器、锅灶帐篷等物资,动辄数以千计。杨刘城直到围困解除时,城中已经断粮三天了。
王彦章痛恨赵岩、张汉杰扰乱朝政,等到他出任北面招讨使后,对亲近的人说:“等我立功回朝,一定要诛杀这些奸臣来向天下人谢罪!”赵岩、张汉杰听到这话后,私下相互商议道:“我们宁可死在沙陀人手里,也不能被王彦章所杀。”于是两人合力谋划排挤王彦章。段凝向来妒忌王彦章的才能,因而谄媚依附赵、张二人,在军中动辄与王彦章意见相左,千方百计地阻挠破坏,唯恐他建立功勋,还暗中窥伺王彦章的过失,向后梁主禀报。每当有捷报上奏,赵、张二人就把功劳全部归于段凝,因此王彦章始终未能成就功业。等到王彦章退回杨村后,后梁主听信谗言,还担心他一旦立下战功就难以控制,便将他召回大梁,命令他率军会同董璋攻打泽州。
甲子日,后唐庄宗抵达杨刘,慰劳守将李周说:“如果不是你善于坚守,我的大事就失败了。”后唐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程因私事求助于兴唐府,府中官吏没能满足他的要求,他就鞭打官吏的后背。光禄卿兼兴唐少尹任团,是任圜的弟弟,也是庄宗堂姐的丈夫,前往卢程处为官吏申诉。卢程骂道:“你是什么样的卑劣小人,想要依仗女人的势力吗!”任团将此事禀报给庄宗。庄宗大怒道:“朕错用了这个蠢货,他竟敢侮辱我的九卿官员!”打算下令赐卢程自尽;卢质极力营救,卢程才得以被贬为右庶子。裴约派遣密使向庄宗告急,庄宗说:“我兄长不幸,生下了李继韬这个禽兽不如的逆子,唯独裴约能够明辨忠奸顺逆。”又回头对北京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绍斌说:“泽州不过是弹丸之地,朕本来没什么用处,你去为我把裴约救出来。”八月壬申日,李绍斌率领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前往救援泽州,还未抵达,泽州城就已经陷落,裴约战死。庄宗对此深感痛惜。甲戌日,庄宗从杨刘返回兴唐府。
后梁主下令在滑州掘开黄河大堤,让黄河水向东灌入曹州、濮州以及郓州境内,以此阻挡后唐军队的进攻。起初,后梁主派遣段凝在黄河边监督大军,敬翔、李振屡次请求罢免他,后梁主说:“段凝没有过错。”李振说:“等他犯下过错时,国家就已经危在旦夕了。”到这时,段凝用丰厚的财物贿赂赵岩、张汉杰,请求出任招讨使,敬翔、李振极力争辩,认为不能任命段凝;但赵、张二人极力主张,段凝最终取代王彦章担任北面招讨使,于是后梁的老将们都心怀愤懑,士兵们也不肯服从段凝的指挥。天下兵马副元帅张宗奭向后梁主进言说:“臣身为副元帅,虽然已经年老体衰,但仍足以替陛下抵御北方的敌军。段凝是晚辈新进,功劳和名声都不足以服众,众人议论纷纷,恐怕会给国家带来深重的忧患。”敬翔也说:“将帅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如今国势已经如此危急,陛下怎能还不加以留意呢!”后梁主对这些劝谏都置之不理。
戊子日,段凝率领五万大军在王村安营扎寨,从高陵津渡过黄河,劫掠澶州下辖各县,一直攻打到顿丘。
后梁主又命令王彦章率领保銮骑士以及其他兵力共计一万人,屯驻在兖州、郓州边境一带,谋划收复郓州,并任命张汉杰担任监军。
庚寅日,庄宗率领军队屯驻朝城。
戊戌日,后梁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率领一百多名骑兵前来投奔后唐,庄宗解下自己身上的锦袍玉带赏赐给他,任命他为南面招讨都指挥使,兼任博州刺史。庄宗屏退左右侍从,向康延孝询问后梁的情况,康延孝回答说:“梁朝的疆域不算狭小,兵力也不算薄弱;但观察它的所作所为,最终必定会走向败亡。为什么呢?君主昏庸懦弱,赵岩、张汉杰兄弟独揽大权,对内勾结后宫嫔妃,对外收受贿赂,官职的高低只看贿赂的多少而定,不选择有才能德行的人,也不考核功劳大小。段凝这个人智勇双全,却一下子身居王彦章、霍彦威之上,自从他统兵以来,专门搜刮士兵的钱财来侍奉权贵。后梁主每次派出一支军队,都不能专任将帅,常常派亲近的大臣担任监军,军队的进退行动都被监军牵制。近来又听说后梁主打算兵分几路大举进攻,命令董璋率领陕州、虢州、泽州、潞州的军队从石会关直奔太原,霍彦威率领汝州、洛阳的军队从相州、卫州、邢州、洺州出兵侵犯镇州、定州,王彦章、张汉杰率领禁军攻打郓州,段凝、杜晏球率领主力大军抵挡陛下,决定在十月展开大规模进攻。臣私下观察,后梁军兵力集中起来不算少,但一旦分散开来就所剩无几了。希望陛下养精蓄锐,等待后梁军分兵作战之时,率领五千精锐骑兵从郓州直捣大梁,擒获伪梁君主,不出一个月,天下就能平定了。”庄宗听后大喜。
前蜀主王衍任命文思殿大学士韩昭、内皇城使潘在迎、武勇军使顾在珣为狎客,让他们陪同自己游玩宴饮,这些人与宫女们混杂而坐,有时一起吟唱艳俗的歌曲,有时相互戏谑嘲弄,言语粗鄙轻慢,无所不为,前蜀主却以此为乐。顾在珣是顾彦朗的儿子。当时枢密使宋光嗣等人独断专行,肆意作威作福,专门迎合前蜀主的欲望来窃取朝政大权。宰相王锴、庾传素等人各自只求保住自己的恩宠与俸禄,没有人敢直言规劝匡正。潘在迎还常常劝说前蜀主诛杀进谏的大臣,以免他们诽谤国家。嘉州司马刘赞献上《陈后主三阁图》,还创作诗歌加以讽谏;贤良方正科出身的蒲禹卿在策对时言辞极为恳切率直;前蜀主虽然没有降罪于他们,却也不肯采纳他们的建议。九月庚戌日,前蜀主趁着重阳节在宣华苑宴请亲近的大臣,酒兴正浓时,嘉王王宗寿趁机极力陈说国家即将面临的危机,泪流不止。韩昭、潘在迎却说:“嘉王是因为喝酒太多才悲伤的。”于是众人戏谑一番便散去了。
后唐庄宗屯驻朝城期间,后梁段凝率军推进到临河县南面,澶州以西、相州以南的地区,每天都遭到后梁军的侵扰劫掠。自从德胜失利以来,后唐损失的粮草多达数百万,租庸副使孔谦为了供应军需而横征暴敛,百姓大多流离失所,缴纳的赋税也越来越少,仓库里的存粮支撑不了半年。泽州、潞州还没有攻克。卢文进、王郁引领契丹军队屡次南下,越过瀛州、涿州南部一带,有消息说契丹人打算等到草木枯黄、河面结冰时,大举深入后唐境内劫掠。又听说后梁军准备兵分几路大举进攻,庄宗对此深感忧虑,于是召集众将商议对策。宣徽使李绍宏等人都认为:“郓州城门之外都是敌寇的地盘,孤立遥远,难以坚守,拥有这座城池还不如放弃它,请求用郓州与后梁交换卫州和黎阳,与梁国订立和约,以黄河为界,休兵养民,等到财力逐渐积蓄起来,再谋划以后的行动。”庄宗听后很不高兴,说:“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没有葬身之地了。”于是解散众将,只单独召见郭崇韬询问计策。郭崇韬回答说:“陛下不梳头洗脸、不解铠甲,征战了十五年,心中的志向就是要洗雪家国的仇恨与耻辱。如今已经登基称帝,黄河以北的士人百姓都日夜盼望天下太平,刚刚得到郓州这一小块土地,却不能坚守而要放弃它,又怎么能完全占有中原呢!臣担心将士们会人心涣散,将来粮食耗尽、众人离散,即便以黄河为界,又有谁能为陛下守卫疆土呢!臣曾经仔细向康延孝询问黄河以南的情况,揣度己方、预料敌方,日夜思考这件事,成败的关键就在于今年。如今梁国将所有的精锐部队都交给段凝,让他占据我国南部边境,又掘开黄河大堤来巩固自己的防御,认为我军仓促之间无法渡过黄河,依仗着这些便不再设防。后梁派王彦章率军进逼郓州,目的是希望郓州城内出现奸人动摇军心,引发内乱。段凝本来就不是将帅之才,不能临机决断,没什么值得畏惧的。前来投降的人都说大梁城内没有守军,陛下如果留下兵力守卫魏州,稳固防守杨刘,亲自率领精锐部队与郓州的守军会合,长驱直入攻打汴梁,大梁城内既然空虚,必定会闻风自溃。倘若伪梁君主被擒杀,那么其他梁将自然会相继投降。不这样的话,今年秋天粮食歉收,军粮即将耗尽,如果陛下不能下定决心出征,大功又怎么能成就呢!俗话说:‘在道路旁边修建房屋,三年也建不成。’帝王顺应天命登基,必定有上天的庇佑,希望陛下不要再迟疑了。”庄宗说:“这正合我的心意。大丈夫能成功就称王,失败就沦为俘虏,我已经决定出兵了!”司天监上奏说:“今年天道不利于出兵,深入敌境必定不会成功。”庄宗没有听从。
王彦章率领军队渡过汶水,准备攻打郓州,李嗣源派遣李从珂率领骑兵迎战,在递坊镇击败了后梁军的前锋部队,俘获将士三百人,斩杀二百人,王彦章退守中都。戊辰日,捷报传到朝城,庄宗大喜,对郭崇韬说:“郓州传来捷报,足以鼓舞我的士气!”己巳日,庄宗命令将士们将家属全部送回兴唐府。
冬季,十月辛未朔日,出现日食。
庄宗派遣魏国夫人刘氏、皇子李继岌返回兴唐府,与他们诀别说:“这次出征的成败,在此一举。如果不能成功,就把我们全家聚集在魏州的皇宫里,一起自焚而死!”又命令豆卢革、李绍宏、张宪、王正言共同镇守东京兴唐府。壬申日,庄宗率领大军从杨刘渡过黄河,癸酉日,抵达郓州,半夜时分,率军越过汶水,任命李嗣源为前锋。甲戌日清晨,后唐军队与后梁军遭遇,一战便击败了后梁军,乘胜追击到中都,将城池团团围住。中都城没有防御工事,没过多久,后梁军就冲破包围圈出逃,后唐军队追击并击溃了他们。王彦章率领数十名骑兵突围逃走,后唐龙武大将军李绍奇单人独骑追击他,听出了他的声音,喊道:“这是王铁枪!”随即拔出长矛刺向王彦章,王彦章身受重伤,坐骑摔倒在地,于是被擒获,同时被俘的还有梁军都监张汉杰、曹州刺史李知节以及副将赵廷隐、刘嗣彬等二百多人,后唐军队斩杀后梁军数千人。赵廷隐是开封人;刘嗣彬是刘知俊的同族侄子。
王彦章曾经对人说:“李亚子不过是个斗鸡小儿,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到这时,庄宗对王彦章说:“你以前常常说我是小儿,今天服气了吗?”又问:“你号称善于领兵打仗,为什么不坚守兖州?中都没有防御壁垒,你凭借什么固守城池?”王彦章回答说:“天命已经离去,没什么好说的了。”庄宗爱惜王彦章的才能,想要任用他,赐给他药物治疗伤口,屡次派人劝降。王彦章说:“我本来是一介平民,承蒙后梁国的恩德,才官至上将,与皇帝交战了十五年;如今兵败力竭,死是我分内之事,纵使皇帝怜悯我而让我活下来,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人呢!哪有早晨还是梁国将领,晚上就变成唐国臣子的道理!这是我绝对不会做的事情。”庄宗又派遣李嗣源亲自前去劝降,王彦章躺在床上对李嗣源说:“你不是邈佶烈吗?”王彦章向来轻视李嗣源,所以用他的小名来称呼他。于是众将向庄宗庆贺胜利,庄宗举杯对李嗣源说:“今天的功劳,是你和郭崇韬的力量。如果之前听从了李绍宏等人的话,大事就全完了。”庄宗又对众将说:“我以前所担心的只有王彦章一人,如今他已经被擒获,这是上天要灭亡后梁啊。段凝还在黄河边,我们下一步应该向哪个方向进军呢?”众将都认为:“虽然传说大梁城内没有防备,但不知道是真是假。如今东方各镇的兵力都在段凝的麾下,剩下的不过是一些空城罢了,凭借陛下的天威前去攻打,没有攻不下来的。如果先扩张领土,向东推进到海边,然后再观察敌军的破绽采取行动,就能万无一失。”康延孝坚决请求立即攻取大梁。李嗣源说:“用兵贵在神速。如今王彦章被擒,段凝必定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就算有人跑去报告,他在相信与怀疑之间也需要三天时间来核实。假设他知道了我军的去向,立即派遣援军,直路会被掘开的黄河水阻挡,必须从白马津向南渡过黄河,数万大军,船只也难以仓促之间准备好。从这里到大梁的距离最近,前面没有山川险阻,军队可以列阵横行无阻,日夜兼程,两天两夜就能抵达。到那时段凝还没来得及离开黄河边,后梁主朱友贞就已经被我们擒获了。康延孝的话是对的,请求陛下率领大军稳步前进,臣愿意率领一千骑兵作为前锋。”庄宗听从了他的建议。命令下达后,各路军队都踊跃欢呼,愿意出征。
当天傍晚,李嗣源率领前锋部队兼程直奔大梁。乙亥日,庄宗从中都出发,让人抬着王彦章随军而行,派遣宦官前去询问王彦章说:“我这次出征能攻克大梁吗?”王彦章回答说:“段凝麾下有六万精锐部队,虽然他作为主将没有才能,但也不会马上就投降倒戈,恐怕很难攻克大梁。”庄宗知道王彦章终究不会为自己所用,于是下令将他斩首。
丁丑日,后唐军队抵达曹州,曹州的后梁军守将献城投降。
王彦章的败兵有先逃回大梁的,向后梁主禀报说“王彦章已经被擒,后唐军正长驱直入,即将抵达”,后梁主召集族人痛哭道:“国运到头了!”于是召集群臣询问对策,群臣都无言以对。后梁主对敬翔说:“朕平时常常忽视你的话,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如今事态危急,你不要心存怨恨。该怎么办才好?”敬翔哭着说:“臣蒙受先帝的厚恩,已经将近二十四年,名义上是宰相,实际上就是朱家的老奴,侍奉陛下就像侍奉自家郎君一样。臣前前后后进献的言论,没有一条不是竭尽忠心的。陛下当初任用段凝,臣极力进言说不可,无奈小人勾结为党,才导致了今天的祸事。如今后唐军即将兵临城下,段凝被黄河阻隔在北岸,无法前来救援。臣想请陛下前往外地避难,陛下必定不会听从;想请陛下出奇兵与后唐军决战,陛下也必定不能果断行事。就算是张良、陈平再生,又能为陛下谋划什么计策呢!臣希望陛下先赐臣一死,实在不忍心看到宗庙灭亡啊。”于是和后梁主相对痛哭。后梁主派遣张汉伦骑马火速前去追赶段凝的大军。张汉伦行至滑州时,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脚,又被黄河水阻隔无法前进。当时大梁城中还有几千名控鹤军,朱珪请求率领他们出城迎战,后梁主没有同意,命令开封尹王瓒驱赶百姓登上城墙防备。起初,后梁陕州节度使邵王朱友诲,是朱全昱的儿子,生性聪慧,人心大多归向他。有人说他引诱禁军想要作乱,后梁主于是将他召回京城,和他的兄长朱友谅、朱友能一起幽禁在府第之中。等到后唐军即将抵达,后梁主怀疑各位兄弟会趁国难发动叛乱,于是将皇弟贺王朱友雍、建王朱友徽全部诛杀。后梁主登上建国楼,当面挑选亲信大加赏赐,让他们换上平民的衣服,带着蜡封的诏书,催促段凝火速发兵救援,这些人告辞之后,全都逃亡藏匿起来。有人请求后梁主前往洛阳,收集各路军队抵御后唐军,认为后唐军即使攻占都城,势必也无法久留。有人请求前往段凝的军营,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说:“段凝本来就不是将帅之才,官位是靠谄媚得来的,如今处在危难窘迫的关头,指望他临机应变、转败为胜,太难了。况且段凝听说王彦章兵败,早就吓破了胆,怎么能知道他最终会为陛下尽忠尽节呢!”赵岩说:“事态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一旦走下这座楼,谁的心还能保证忠诚!”后梁主于是打消了出城的念头。又召来宰相商议对策,郑珏请求亲自带着传国玉玺假装投降,以此缓解国难,后梁主说:“今天我本来就不敢吝惜国宝,但依照你的计策,最终能解决问题吗?”郑珏低下头沉吟了很久,说:“只怕不能彻底解决。”左右的大臣们都缩着脖子偷笑。后梁主日夜哭泣,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把传国玉玺放在卧室里,玉玺忽然不见了,原来是被身边的人偷走,拿去献给后唐军了。
戊寅日,有人报告说后唐军已经经过曹州,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天空,赵岩对随从说:“我待温韬不薄,他必定不会辜负我。”于是逃奔许州。后梁主对皇甫麟说:“李家是我家的世代仇敌,按理来说我难以投降屈服,不能等着被他们刀锯处死。我没有勇气自杀,你可以砍下我的头。”皇甫麟哭着说:“臣可以为陛下挥剑战死在唐军阵前,但不敢接受这个诏令。”后梁主说:“你是想出卖我吗?”皇甫麟想要自刎,后梁主拉住他说:“我和你一起死!”皇甫麟于是杀死了梁主,随后自刎而亡。后梁主为人温和恭敬、勤俭节约,没有荒淫无道的过失;只是宠信赵岩、张汉杰,让他们独揽大权、作威作福,疏远抛弃了敬翔、李振等旧臣,不肯采纳他们的意见,最终导致了亡国。
己卯日清晨,李嗣源的军队抵达大梁,攻打封丘门,王瓒打开城门出城投降,李嗣源率军入城,安抚城中的军民。当天,庄宗从梁门进入大梁城,文武百官都在马前迎接拜见,伏在地上请求治罪,庄宗慰劳了他们,让他们各自官复原职。李嗣源上前迎接祝贺,庄宗喜不自胜,伸手拉住李嗣源的衣服,用头碰着他的头说:“我能得到天下,都是你父子二人的功劳,这天下我和你共享。”庄宗下令寻找后梁主的下落,不久之后,有人拿着后梁主的首级前来进献。
李振对敬翔说:“朝廷已经下诏书赦免我们了,我们一起去拜见新君主吗?”敬翔说:“我们两人身为后梁的宰相,君主昏庸却不能直言劝谏,国家灭亡又不能挽救危局,新君主如果问起,我们有什么话可以回答呢!”当天夜里天还没亮,有人报告敬翔说:“崇政院李太保已经入朝拜见新君了。”敬翔叹息道:“李振枉为大丈夫!朱氏和新君主是世代仇敌,如今国亡君死,就算新君主不诛杀我们,我们又有什么脸面踏入建国门呢!”于是上吊自尽。
庚辰日,后梁的文武百官再次在朝堂上等待治罪,庄宗颁布敕令赦免了他们。赵岩逃到许州,温昭图出城迎接他并把他带回府中,随即将他斩首,把首级献给庄宗,还没收了赵岩携带的全部财物。温昭图恢复了原名温韬。
辛巳日,庄宗下诏命令王瓒收敛后梁主朱友贞的尸体,停放在佛寺之中,用油漆涂在他的首级上,装入木匣,藏在太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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