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韩愈谏迎佛骨、十二州平（2/2）

横海节度使乌重胤上奏说：“河朔地区的藩镇之所以能抗拒朝廷命令六十多年，是因为各州县都设置了镇将掌管军政事务，夺取了刺史、县令的权力，镇将们擅自作威作福。如果当初刺史们都能依法行使自己的职权，那么即使出现安禄山、史思明那样的奸雄，也必定无法凭借一州之地谋反叛乱。我所管辖的德州、棣州、景州三州，已经下发文书，将各州的职权交还给刺史，所有驻扎在州里的军队，也全部交由刺史统领。”夏季四月丙寅日，朝廷下诏命令各道的节度使、都团练使、都防御使、经略使等所管辖的支郡兵马，全部交由刺史统领。自从至德年间以来，节度使的权力日益加重，所管辖的各州都设置了镇兵，由大将统领，这些镇兵横行霸道，成为祸患，所以乌重胤才上奏议论这件事。从此以后，河北地区的各个藩镇，只有横海镇最为恭顺听从朝廷命令，这都是因为乌重胤处置得当的缘故。

辛未日，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异去世。

裴度担任宰相期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皇甫镈的党羽暗中排挤他。丙子日，朝廷下诏任命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充任河东节度使。皇甫镈专门靠搜刮民财来讨好宪宗，朝中没有人敢议论他的过错，只有谏议大夫武儒衡上奏疏指责他。皇甫镈亲自到宪宗面前为自己辩解，宪宗说：“你是因为武儒衡上奏疏弹劾你，想要报复他吗！”皇甫镈这才不敢再说话。武儒衡是武元衡的堂弟。

史馆修撰李翱上奏说：“平定祸乱，依靠的是军事力量；振兴太平盛世，依靠的是文德教化。现在陛下已经凭借武力平定了天下，如果能趁机革除弊政，恢复高祖、太宗时期的旧制度；任用忠诚正直的人而不加以猜忌，摒弃奸邪谄媚的人而不加以亲近；改革赋税制度，不收钱币而改收布帛；杜绝官员向朝廷进献财物，减轻百姓的赋税负担；优待边防士兵，来抵御外族的侵扰掳掠；经常召见待制官询问政事，来疏通堵塞的言路。这六点，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也是实现太平盛世的途径。陛下既然已经能完成平定天下这样艰难的事，为什么不去做这些容易做到的事呢！以陛下的天赋圣明，如果能不被身边亲近之人的阿谀奉承之词迷惑，任用刚正不阿的贤能之士，和他们一起推行教化，太平盛世不用耗费太多精力就能实现。如果陛下不把这些作为要务，我担心在建立大功业之后，贪图安逸享乐的念头就会滋生。到时候进言的人一定会说：‘天下已经平定了，陛下可以高枕无忧、尽情享乐了。’如果真的这样，那么太平盛世就遥遥无期了！”

秋季七月，田弘正将刺杀武元衡的凶手王士元等十六人押送到京城，朝廷下诏命人把他们押送到京兆府、御史台，由官员轮番审问，这些人全都认罪服法。京兆尹崔元略拿武元衡的外貌特征来盘问他们，他们的回答却各不相同。崔元略追问其中的缘故，王士元等人回答说：“成德王承宗和郓州李师道一同密谋派遣刺客刺杀武元衡，而我们这些人耽误了行程，等我们赶到京城时，听说成德派去的人已经得手了，于是就冒领了这份功劳，回去禀报李师道，领取赏赐。现在我们自己盘算着，反正罪名都是一样的，终究免不了一死，所以就全都认罪了。”宪宗也不想再追查核实，下令把他们全部处死。

戊寅日，宣武节度使韩弘首次入朝，宪宗对待他十分优厚。韩弘向朝廷进献了三千匹马、五千匹绢、三万匹各色丝织品、一千件金银器皿，而汴州的府库和马厩里，还存有一百多万缗钱、一百多万匹绢、七千匹马、三百万斛粮食。

己丑日，群臣给宪宗上尊号为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宪宗大赦天下。

沂、海、兖、密观察使王遂，原本是管理钱粮的官吏，性情急躁偏狭，没有长远的见识。当时军府刚刚建立，人心还没有安定下来，王遂却一味地用严酷的手段治理地方，他所用的刑杖比通常的要大得多，每次责骂将士，都口口声声叫他们“反贼”；又恰逢盛夏时节，他还强征士兵修建官署房屋，督责催促得十分急迫。将士们都心怀怨恨。辛卯日，服役的士兵王弁和他的四个同伙在沂水中洗澡，暗中谋划叛乱，王弁说：“现在我们服役劳作，触犯了禁令也是死，拼死一搏建功立业也是死，与其被处死，不如为建功立业而死，这样不是更好吗！明天，王常侍要和监军、副使设宴聚会，军中的将领们都会请假休息，守卫的士兵大多也在偷懒，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出其不意地发动叛乱，一定能万无一失。”四个人都觉得他说得对，约定事成之后推举王弁为留后。壬辰日，王遂正在设宴饮酒，已经过了中午，王弁等五人突然闯入宴会厅，在值班人员的房前拿起弓箭和刀，径直冲上前射杀了副使张敦实。王遂和监军吓得狼狈起身逃跑，王弁追上并捉住了王遂，一一列举他在盛夏时节征发徭役、滥用酷刑的罪状，当即下令将他斩首。王弁传令下去，不准惊动监军，随后自称留后，登上厅堂发号施令，和监军分庭抗礼，还召集文武官员前来参拜道贺，众人都不敢违抗。监军把叛乱的情况详细上报给朝廷。

甲午日，韩弘又向朝廷进献了二十五万匹绢、三万匹粗绸、二百七十件银器。左、右神策军的中尉也各自向朝廷进献了一万缗钱。自从朝廷出兵讨伐淮西以来，各地争相向朝廷进献财物，称之为“助军钱”；叛贼平定后又进献财物，称之为“贺礼钱”；后来又进献财物，称之为“助赏钱”；宪宗加尊号时再次进献财物，也称之为“贺礼钱”。丁酉日，朝廷任命河阳节度使令狐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和皇甫镈是同榜进士，皇甫镈举荐他担任宰相。

朝廷得知沂州发生兵变后，甲辰日，任命棣州刺史曹华为沂、海、兖、密观察使。

韩弘屡次上奏表请求留在京城。八月己酉日，朝廷任命韩弘为守司徒，兼任中书令。癸丑日，任命吏部尚书张弘靖为同平章事，充任宣武节度使。张弘靖是宰相的儿子，年轻时就有很好的名声，在朝堂上举止端庄、沉默寡言。河东、宣武两镇的节度使职位空缺，朝廷因为张弘靖的地位和声望向来很高，就派他去镇守这两个藩镇。张弘靖继任之前，王锷在河东大肆搜刮钱财，韩弘在宣武施行严酷的统治，两镇的百姓都很庆幸张弘靖的清廉谨慎和宽厚仁慈，所以上下安定和睦。

己未日，田弘正入朝，宪宗对待他格外优厚。戊辰日，陈许节度使郗士美去世，朝廷任命库部员外郎李渤为吊祭使。李渤上奏说：“我路过渭南时，听说长源乡原来有四百户人家，现在只剩下一百多户；阌乡县原来有三千户人家，现在也只剩下一千户，其他州县的情况大致也是如此。探寻其中的原因，都是因为官府把逃亡百姓的赋税摊派到邻里身上，导致邻里也被迫逃亡。这都是那些搜刮民财的官吏，剥削百姓来讨好上司，只想着竭泽而渔，却没想到最终会无鱼可捕。恳请陛下颁布诏书，杜绝摊派逃亡户赋税的弊端。用逃亡户的全部家产来抵偿赋税，不够的部分就请求予以免除。这样用不了几年，百姓就都会回到土地上，重新务农了。”执政大臣看到李渤的奏疏后，都很厌恶他，李渤于是称病辞官，返回东都洛阳。

癸酉日，吐蕃出兵入侵庆州，在方渠安营扎寨。

朝廷商议出兵讨伐王弁，又担心青州、郓州的叛军余党会相互煽动，接连发动叛乱，于是就任命王弁为开州刺史，派遣宦官使者前去赐给他任命文书。宦官使者哄骗王弁说：“开州那边已经派人在路上迎接您了，留后您应该尽快动身。”王弁当天就从沂州出发，跟随他的侍从还有一百多人。进入徐州境内后，沿途不断有人离开，侍从也渐渐逃散，宦官使者趁机下令给王弁戴上刑具，让他骑着驴进入关中。九月戊寅日，王弁在东市被腰斩。此前，朝廷把郓州的军队分成三部分，分别隶属于三个藩镇。等到王遂被杀后，朝廷认为李师道的余党仍然凶狠残暴，没有改邪归正，就命令曹华率领棣州的军队赶赴沂州，讨伐叛军余党。沂州的将士们出来迎接曹华，曹华都用好言好语安抚他们，让他们先进城，再去安抚其他的人，众人都没有产生怀疑。曹华到任三天后，大宴将士，在帐幕下埋伏了一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然后召集众人，对他们说：“天子体谅郓州的士兵有迁徙的辛劳，特意给予优厚的赏赐，现在请郓州的士兵站在右边，沂州的士兵站在左边。”等士兵们站定后，曹华下令让沂州的士兵全部退出厅堂，然后关闭大门，对郓州的士兵说：“王常侍奉天子的命令到这里担任节度使，将士们怎么能擅自杀害他呢！”话还没说完，埋伏的士兵就冲了出来，把郓州的士兵团团围住，全部斩杀，总共杀了一千二百人，没有一个人逃脱。厅堂的门窗之间，弥漫着一丈多高的红色雾气，过了很久才散去。

对此，司马光说：《春秋》记载楚灵王诱骗蔡灵侯到申地，将他杀害。楚国和蔡国都是诸侯国，孔子尚且严厉地贬斥楚灵王，憎恶他用诱骗的手段来讨伐别人，何况身为天子，却诱骗一个普通百姓呢！王遂凭借搜刮民财的才能，去治理刚刚平定、百废待兴的地方，却用苛刻残暴的手段施政，导致叛乱发生。王弁不过是个平庸的人，趁机发动叛乱，如果朝廷选派的沂州节度使是个贤能的人，要杀王弁，就像杀狗和猪一样容易，又何必用天子的诏书作为诱骗他的诱饵呢！况且发动叛乱的只有五个人而已，朝廷竟然让曹华设下骗局，屠杀了一千多人，这难道不是滥杀无辜吗！这样一来，从今以后，士兵们谁还会不猜忌自己的将帅，将帅又凭什么来号令自己的士兵呢！上下级之间相互猜忌，就像仇敌一样相处，一有机会就会相互残杀，只有先动手的人才能称雄，这样的祸乱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呢！实在是可惜啊！宪宗平定了叛乱，几乎就要实现天下太平了，他的美好功业之所以没能善终，就是因为他只顾追求眼前的功绩，而不注重坚守大的信用的缘故。

甲辰日，朝廷任命田弘正兼任侍中，仍然担任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三次上奏表请求留在京城，宪宗都没有答应。田弘正常常担心自己一旦去世，魏博的人还会按照以往的惯例，拥立他的家人继承节度使的职位，所以他把自己的兄弟子侄都送到朝廷做官，宪宗也都把他们提拔到显赫的职位上，魏博节度使府中身穿红色和紫色官服的官员充满了庭院，当时的人都认为田弘正十分荣耀。

乙巳日，宪宗询问宰相：“唐玄宗治理国家，前期天下太平，后期却发生了安史之乱，这是什么原因呢？”崔群回答说：“唐玄宗任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韩休、张九龄为宰相，天下就太平；任用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为宰相，天下就大乱。所以任用人才得当与否，关系非同小可。人们都认为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叛乱，是天下大乱的开端，我却认为开元二十四年，唐玄宗罢免张九龄的宰相职务，专任李林甫，这才是天下太平和天下大乱的分界点。希望陛下以开元初年为榜样，以天宝末年为警戒，这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福分啊！”皇甫镈想要在给宪宗的尊号里加上“孝德”两个字，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群说：“尊号里有‘圣’字，那么‘孝’的含义自然就包含在其中了。”皇甫镈趁机在宪宗面前诬陷崔群说：“崔群对陛下吝惜‘孝德’这两个字。”宪宗听后十分生气。当时皇甫镈负责供给边防军队的赏赐物资，常常不能按时送到，而且供给的物资大多陈旧破败，无法使用，士兵们都十分愤怒，流言四起，声称要发动叛乱。李光颜又担忧又害怕，甚至想要自杀。他派人向宪宗诉说情况，宪宗却不相信。京城也因此人心惶惶，崔群把朝廷内外的人心动向详细禀报给宪宗。皇甫镈暗中对宪宗说：“边防军队的赏赐物资，都和以往的制度一样，而人心却突然变得如此动荡不安，都是因为崔群在煽动蛊惑，他想要借此博取直言敢谏的名声，把怨恨都归咎到陛下身上。”宪宗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十二月乙卯日，朝廷任命崔群为湖南观察使，从此朝廷内外的人都对皇甫镈恨之入骨。

中书舍人武儒衡，为人有气节，喜好直言进谏，宪宗很器重他，对待他十分优厚，人们都传言他即将入朝担任宰相。令狐楚嫉妒他，想要找个办法阻挠他，于是就举荐山南东道节度推官狄兼谟，称赞他的才能和品行都很出众。癸亥日，朝廷提拔狄兼谟为左拾遗内供奉。狄兼谟是狄仁杰同族兄弟的曾孙。令狐楚亲自起草任命文书，文书中极力称赞“武则天窃取皇位，奸臣专权跋扈，全靠狄仁杰保护唐中宗，才得以恢复李唐的皇位”。武儒衡得知后，向宪宗哭诉，并且说：“我的曾祖父武平一，在武则天在位时期，辞官归隐，安享晚年。”宪宗因此而轻视令狐楚的为人。

cht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