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字里观昨我，行间立今身（2/2）
“是。”何玉柱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不多时，他捧着一小叠整理好的文书回来了。
最上面是詹事府关于本月官员考绩汇总的简略摘抄，中间是左春坊整理的地方官员谢恩折子摘要，多是例行公事，最简报，字数不多，数据清晰。
胤礽接过，先从最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地名和数据，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相应的河道图景舆图。
水位较去年同期偏高，但尚在可控范围；
几处险工已提前加固；
粮草民夫皆有预备……他看得不快，却很专注。
看完简报，他又拿起詹事府的考绩摘要，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名字，后面的评语多是“勤勉”、“称职”、“老成”之类套话。
他看得更快了些，只是略作了解。
最后是那些谢恩折子摘要，千篇一律，他几乎是一目十行。
整个过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会微微蹙眉，或是手指在某一行字上轻轻点一下。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更漏平稳的滴答。
大约过了两刻钟，胤礽将最后一份摘要放下，轻轻舒了口气。
没有疲惫，眼神反而更加清亮了些。这些文书确实不费神，甚至有些枯燥，但重新接触这些熟悉的“事务”，让他有一种重新与外界那个庞大帝国产生联结的踏实感。
仿佛他这艘暂时停泊在港湾里的船，重新感受到了远处海洋的脉搏。
“收起来吧。”他对何玉柱道。
何玉柱上前，将文书仔细收好，觑着胤礽的脸色，小心问道：“殿下……可要歇歇？奴才给您沏杯参茶来？”
“不必。”胤礽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幅“戒急用忍”，沉吟片刻，道，“去将《孙子兵法》取来。”
何玉柱心中又是一动，连忙从书架上找出那本经常被翻阅、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孙子兵法》，双手奉上。
胤礽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摩挲着书皮，良久，才轻声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以前读此句，只觉其重。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翻开书页，找到了《谋攻篇》，目光落在“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那一行字上，久久未动。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阳光偏移，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在身后那排厚重的书架上。
何玉柱垂手侍立在一旁，不敢打扰。
殿下看的或许不只是书，更是在回望，在思考，在重新定位自己。
*
毓庆宫书房内，阳光沉静，唯有书页翻动的细响。
胤礽的目光落在《谋攻篇》的字句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思绪似乎飘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感到手边微微一暖，一个毛茸茸、带着体温的小东西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胤礽低头，正对上一双碧玺般剔透灵动的眼眸。
不知何时，一只通体银白的小狐狸，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案上，亲昵地挨着他的手。
它身后的尾巴蓬松如云，此刻正极为放松地轻轻晃动着。
胤礽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放下书卷，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小狐狸柔软的下巴。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呼噜声。
“宿主，你今天看起来气色真好！”
小狐狸的声音直接在胤礽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活泼软糯的调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刚才看文书的样子，特别有气势！虽然那些东西又无聊又琐碎。”
“只是看看，找找感觉。”胤礽以意念回应，唇角微弯，“倒是你，怎么跑出来了？可是无聊了？”
“没有没有，就是想宿主了”小狐狸得意地甩了甩尾巴，“我就是感觉到宿主你好像在想事情，有点……嗯，严肃？所以过来蹭蹭你嘛！宿主，你现在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考虑下一步啦？”
它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搞事情”充满了期待。
胤礽的目光重新落回《孙子兵法》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上兵伐谋”四个字，沉吟道：“佟佳氏经此一事，元气大伤，明面上必然龟缩。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有那些散在各处的暗桩……”
他顿了顿，看向小狐狸：“之前让你留心宫外府邸及与佟家残余势力的隐秘往来，可有收获？”
“当然有！”小狐狸立刻来了精神，九条尾巴竖了起来，“宿主你看！”
它额头那点朱红微微一闪，一道仅有胤礽可见的浅金色光幕在书案上方徐徐展开。
光幕上并非文字，而是流动的、带有简单标注的画面与线条，清晰勾勒出京城几处府邸间隐秘的人员、信息、财物流动轨迹，其中几条线，隐隐指向紫禁城的某个方向，以及城外几处看似不起眼的庄园。
“李大臣府上的那个管采买的二管事，每隔五日，会去城南‘广源当铺’对一次账，但每次都会在后堂多待一刻钟。
当铺的幕后东家，与佟家一个出了五服、早已改换门庭经营药材的旁支有旧。”
“王大臣前儿得了两匹西域宝马，高兴得很，请了好些武将子弟在别院跑马饮酒。
席间有人借着酒意，隐约提了句‘嫡庶有别，功高难赏’。”
光幕上的信息流清晰而简洁，重点突出。胤礽静静看着，眸色深沉，仿佛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
“宿主，咱们要不要……”小狐狸凑得更近，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给某些不安分的人，制造一点小小的‘意外’？”
胤礽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尖穿过那虚幻的光幕，轻轻点了点其中一条连接着佟家旁支的微弱连线。
“伐谋，伐交……”他低语，随即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一动不如一静。佟佳氏此番遭雷霆重击，余悸未消，皇阿玛的怒火也未全息。
此时若再有异动，无论是否与我们相关，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连锁反应，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吸引过来。”
他看向小狐狸，眼神冷静：“我们现在需要的，是‘静’和‘稳’，不留后患。
朝堂格局，也需要时间在新的平衡点上沉淀。继续留意即可，尤其是这几处……”
他手指虚划，在光幕上圈出几个点，包括那间“广源当铺”，王大臣常去的别院附近，以及漕运关键节点附近。
“重点记录，但不必介入。收集到的信息，整理归档。或许将来，都是有用的‘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