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棠棣暖映孤灯夜,麒麟温润故人心(2/2)
但那份被妥善安放于心间的温暖与信赖,却足以驱散长夜孤清,带来一夜安眠。
窗外,万籁俱寂。
只有巡更的梆子声,悠长地、一声接着一声,在紫禁城深邃的夜幕下,回响,飘远。
*
夜色如最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宫灯在长长的宫巷里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夜风穿行于殿宇楼阁之间,发出呜呜的轻响,更添几分空旷与寒意。
胤禔大步流星地走在宫巷之中,德柱提着羊角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主子的步伐。
灯光在青石板上晃动,将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与来时那带着破釜沉舟决心、又隐含忐忑的步伐不同,此刻胤禔的脚步,沉稳,有力,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快。
那并非身体上的放松,而是一种心愿得偿、心事落定后的精神舒展。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将至的凉意,吹散了他身上从暖阁带出的、那混合着药香与暖意的气息,也让他因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平视前方黑暗的宫巷深处,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坚毅。
德柱跟在后面,看着自家爷挺直的背影,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整日的弦,直到此刻,才敢真正地、慢慢地松弛下来。
他悄悄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何时又沁出的冷汗,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
这一天,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虽然过程曲折,爷的任性程度远超预期,但最终的结果,竟是出人意料的圆满。
太子殿下安然无恙,精神见好,对爷也是亲近信赖;
爷自己更是……德柱回想了一下暖阁内最后那一幕——爷守着沉睡的太子殿下,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以及太子殿下醒来后,爷那不容分说、却又周到至极的关怀——心里不由得又泛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爷对太子殿下,那是真没得说。
这份心意,怕是宫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份了。
只是……这行事作风,也着实让人捏把汗。
德柱暗自下定决心,回去之后,定要再好好“规劝”爷几句,下次可不能再这么……随心所欲了。
当然,他知道这话说了多半没用,但该尽的忠心,他不能不表。
主仆二人沉默地穿过长街,值守的侍卫远远看见大阿哥的仪仗和灯笼,早已肃然行礼。
终于,走到了接近宫门的地方。
远处,巍峨的宫墙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宫门早已紧闭,只留侧边一道供紧急出入的小门,有侍卫严密把守。
胤禔在离宫门尚有数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朝着毓庆宫的方向,静静地望了一眼。
夜色深重,重重殿宇的阻隔下,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片区域上空,似乎因着更多灯火的存在,而显得比别处稍亮一些,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温暖地融入沉沉的夜幕。
他就那样站着,看了片刻。
夜风吹动他靛蓝色的袍角,猎猎作响。
羊角灯的光晕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那目光深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与建筑,看到了暖阁内此刻或许已然安睡的身影。
德柱不敢打扰,提着灯,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过了好一会儿,胤禔才收回目光,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神色,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走吧。”他淡淡吩咐了一句,继续朝着宫门走去。
手续是早已打点好的,侍卫验看了腰牌,恭敬地打开小门。
胤禔目不斜视,迈步而出,跨过了那道门槛。
轿子早已候在那里,侍卫和随从们见到他出来,立刻打起精神。
胤禔没有立刻上轿,而是又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巍峨高耸、在夜色中更显森严庄穆的宫墙,以及宫墙内那片属于毓庆宫的、温暖的灯火光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仿佛完成了一个郑重的告别,又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然后,他利落地弯腰,钻进了暖轿。
“回阿哥所。”轿帘落下前,他清晰地说道。
“起轿——!”
随着一声吆喝,轿夫稳稳地将轿子抬起。随从们护卫在侧,一行人朝着阿哥所的方向行去。
轿子微微晃动着,胤禔靠在轿厢内柔软的靠垫上,闭上了眼睛。
身体确实有些疲惫了,久坐的僵硬,紧绷的心神,此刻松懈下来,都化作了清晰的酸乏。但精神却异常清明,毫无睡意。
白日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放——保成初见他时眼中漾开的真切笑意,倚靠着他时全然放松的依赖,睡梦中毫无防备的安然容颜,以及醒来时那清亮温润、映着烛光的眼眸……
还有那句轻声的“谢谢”,和那句关切的“你累不累”。
每一帧画面,每一句话语,都清晰无比,带着温度,烙印在他心间。
嘴角,在不自觉间,又微微扬了起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满足、深沉疼惜,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与踏实的笑容。
累吗?
不累。
正如他所说,看着保成好好的,能守着他,护着他,这份“值”,足以抵消所有疲惫,甚至让他甘之如饴。
轿子平稳地前行,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
夜风偶尔掀起轿帘的一角,带来外面清冷的空气。
胤禔依旧闭着眼,脸上的笑意却未曾褪去。
他知道,宫里的夜晚不会永远这般平静。
但至少此刻,他心中是满的,是暖的。
这份由血缘与岁月共同铸就的、沉甸甸的守护之情,是他在这复杂诡谲的紫禁城中,最坚实的铠甲,也是最柔软的软肋。
而他,心甘情愿。
轿子转过拐角,阿哥所的灯火,已然在望。
夜色,依旧深沉。
但有些东西,已然在这个漫长而特别的午后之后,变得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