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长夜温如诉,静守天地安(2/2)
但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只能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胤礽显然没有完全被兄长这话糊弄过去。
他看了看胤禔那丝毫没有移动迹象、甚至坐得更加稳当的姿势,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睡得足够深沉、连梦都没有一个的饱满精神,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有戳穿兄长的“谎言”,只是抬起眼,目光清亮了许多,看向胤禔。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将那抹残留的睡意彻底驱散,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温润,只是此刻,那沉静中多了一份被妥善呵护后的柔软。
“让大哥久等了。”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纵容后的无奈笑意,“是我失礼,竟这般睡着了。”
“这有什么失礼的?”胤禔眉头一皱,似乎很不喜欢弟弟用这种客气的字眼,“你病着,本就容易困倦。能睡着是好事,说明心里踏实,身子也在恢复。”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弟弟靠着他睡着是天经地义,而他枯坐守护更是分内之事,完全不值得一提,更与“久等”或“失礼”扯不上半分关系。
胤礽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知道再说那些客气话也是无用。
他唇边那抹无奈的笑意深了些,最终化为一个温润的、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暖意的笑容。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不再纠缠于礼数与时辰,只是问道,“大哥……一直这么坐着?累不累?”
他又问起了这个问题,只是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黄昏时的那份沉重与跨越时光的叩问,只剩下此刻最真切的关心。
胤禔看着弟弟恢复清明的眼眸和那带着暖意的笑容,心头那点因为弟弟醒来、可能即将分别而产生的细微怅然,也被这笑容驱散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笑容爽朗而满足,带着一种“任务圆满完成”的轻松。
“不累。”他再次给出这个答案,语气轻快,“看你睡得好,比什么都强。”
暖阁内的气氛,因着胤礽的醒来,重新流动起来。
*
胤礽缓了缓神,待那初醒的微茫彻底沉淀下去,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自持。
他抬眸,望向窗外。
夜色已深如浓墨,只有廊下悬挂的宫灯散发出昏黄的光圈,映照着寂静的庭院。
殿内更漏显示的时刻,早已过了宫门下钥的时辰,胤礽心中便有了决断。
无论如何,不能再留大哥了。
他微微动了动,手撑在榻沿,打算起身。
他要亲自送兄长出去,这是礼数,也是他此刻唯一能表达的心意。
然而,他的意图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通过动作传达出去,一直如同最精密的感应器般留意着他每一丝细微动静的胤禔,便已提前洞悉。
就在胤礽手臂刚刚用力,身体微微前倾的刹那,胤禔的大手已经稳稳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起身的动作。
“保成。”胤禔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胤礽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胤禔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了方才守护时的温柔专注,也没有了被提醒时辰时的固执漠然,而是换上了一种更为沉稳的、带着兄长威严的笃定。
他按在胤礽手臂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不是用力,而是强调。
他顿了顿,看着弟弟清亮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用送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异常干脆,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不是客套,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基于现实考量和对弟弟身体状况深切了解后的、不容置疑的决定。
胤礽显然没料到兄长会如此直接地阻止。
他微微怔了一下,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礼不可废”,或许是“我无碍”,又或许只是出于习惯性的坚持。
但胤禔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按着胤礽手臂的力道稍稍加重,目光沉沉,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不容反驳:
“外头夜深了,风凉。你刚醒,身上还带着睡意,乍一起身出去,最容易着凉。”
他陈述着再实在不过的理由,仿佛只是在分析一桩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几步路的事,有何玉柱引着,丢不了。你就在这儿,好生坐着,盖好毯子,别折腾。”
他说着,另一只手已经极其自然地,将方才因为胤礽动作而滑落些许的薄毯,再次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到胤礽胸口,甚至还顺手将手炉重新塞回他微凉的手里。
“听话。”最后两个字,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却又无比坚定的意味。
那目光紧紧锁着胤礽,仿佛在说:这事儿没得商量,你必须听我的。
胤礽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堵得哑口无言。
兄长说得句句在理,全是切切实实为他身体着想的考量。
那份不容分说的关切和强势的保护欲,如同最温暖的壁垒,将他所有“应该起身相送”的念头,都牢牢挡在了外面。
他看着胤禔那双写满了“你必须听话”的眼睛,又感受着手臂上那坚定而温暖的触感,以及重新被妥帖盖好的毯子和塞回手里的暖炉……所有坚持的理由,在这细致到近乎蛮横的关怀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是极轻、极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并无半分不悦,反而浸满了被如此周密保护着的、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放弃了起身的打算,身体重新靠回软枕,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兄长的安排。
“那……大哥路上仔细些。”
他轻声叮嘱,目光落在胤禔脸上,带着清晰的关切,“夜里宫巷暗,让德柱提灯跟紧了。”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