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岁月静好,尔等勿扰(2/2)
被何玉柱那番“天方夜谭”论噎得哑口无言后,德柱彻底没了脾气,也失了再劝的勇气和理由。
他讪讪地退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目光重新落回暖阁中央那幅“兄友弟恭”的静止画面上。
胤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肩头稳稳承托着胤礽的重量,脊背挺直如松,仿佛能这样坐到地老天荒。
窗外已是浓稠的墨蓝夜色,殿内烛火将他半边侧脸映照得异常清晰——那紧抿的唇线,微垂却专注的眼睫,以及眉宇间那份不容置喙的固执与……满足。
德柱看着,看着自家主子爷那副全然沉浸其中、仿佛周遭一切人声光影都已不复存在的模样,心里那点残存的焦虑和无奈,忽然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带点认命的疲惫。
得。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什么宫规时辰,什么可能的风险,什么他这个贴身太监急得跳脚,什么何玉柱总管隐晦的提醒……在自家爷此刻的心里眼里,怕是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爷的眼里,只有靠在他肩上安然沉睡的太子殿下。
爷的心里,只怕也只剩下一件事——让保成好好睡这一觉,别惊着,别凉着,别挪动。
至于别的?那都是“别人”的事,是“外头”的事,与他胤禔此刻坐在这里的“本分”,毫不相干。
德柱甚至觉得,如果此刻真有人敢上前硬劝,或者有什么不识趣的动静惊扰了太子殿下,自家爷怕是能立刻化身成最护崽的猛虎,当场把人给扔出去。
想通了这一点,德柱忽然就不急了。
急有什么用?皇上那边何公公说了递不上话(至少暂时不会),宫门守卫想必何总管也有安排。
至于自家爷……看他那架势,除非太子殿下自己醒过来让他走,或者天塌下来,否则,谁也别想让他挪动半分。
德柱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认命,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其细微的……纵容?
他微微垂下头,不再去看自家爷那副“不值钱”却又格外认真的侧脸,也不再试图用眼神传递任何焦急或提醒。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如同暖阁里另一件沉默的摆设,听着更漏细微的滴答声,感受着夜色的加深。
*
或许是德柱的目光存在感太强,胤禔似有所觉,再次抬起了眼皮。
这一次,他的目光准确地对上了德柱那双复杂的眼眸。
胤禔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解?
仿佛在奇怪德柱为何还摆出这副如丧考妣、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微微偏了下头,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传递出一个信号:
大惊小怪。
仿佛在说:时辰晚了点又如何?
保成睡得好好的,爷在这儿守着,天经地义。
你德柱跟了爷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愁眉苦脸、如临大敌?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点对德柱“小题大做”的不以为然,以及一种“爷心里有数,你少操心”的笃定。
然后,胤禔不甚在意地收回了目光,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肩头那份温暖的依赖上,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胤礽靠得更舒服些,脸上那副满足而安然的神情,比之前更甚。
德柱:“……”
他看着自家爷那副“岁月静好,尔等勿扰”的泰然模样,再看看爷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你大惊小怪”的意味,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眼前又有点发黑。
得。
他还能说什么?
该提醒的提醒了,该着急的着急了,连“惊动皇上”这种不靠谱的瞎想都冒出来了,结果呢?
自家爷稳如泰山,不但不走,反而觉得他德柱在这里瞎操心、乱紧张。
何玉柱的话还在耳边:只要太子殿下无事,外头自有分寸。
行吧。
德柱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无奈、认命,以及一丝丝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他放弃了。
彻底放弃了。
他不再试图用眼神“感化”自家主子,也不再焦虑地去看窗外的天色。
爱咋咋地吧。
爷您开心就好。
您觉得值,那就值。
您不怕,那……奴才我也只好陪着不怕了。
顶多……顶多就是之后被惠妃娘娘念叨几句,或者真有什么风声传到皇上耳朵里,爷挨训的时候,他德柱跟着多磕几个头、多担待几分罢了。
还能怎么着?
谁让这是他从小伺候到大的主子呢?
谁让主子对太子殿下的这份心,几十年如一日,赤诚得让人无可奈何,又……隐隐有点羡慕呢?
德柱垂下眼,不再去看那暖光中依偎的兄弟俩,也不再去看自家爷那副“不值钱”却无比满足的样子。
他放空思绪,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光洁的金砖地面,开始默默盘算:一会儿爷要是真被侍卫拦了,他该怎么上前交涉;
之后万一惠妃娘娘问起,他该怎么回话才能既不让惠妃娘娘担心,又不算欺瞒……
德柱安静地站着,听着更漏细微的滴答声,感受着夜色的加深。
算了。
德柱在心里对自己说,也仿佛是对那个固执的背影说。
您开心就好。
只要太子殿下安好,只要您没惹出惊天动地的大乱子,没把自己真弄到要挨板子闭门思过的地步……您爱坐多久,就坐多久吧。
您是主子,是大阿哥,是太子殿下最信任依赖的大哥。
您有任性的资本,也有守护的执念。
我们这些做奴才的,除了在旁边提心吊胆地看着,偶尔冒死劝两句,最终,不也只能是顺着您的心意,替您把外头的风雨尽量挡一挡,把可能的麻烦尽量圆一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