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辞呈(1/2)
2009年的北京春天来得有点早。
国家教育课程改革实验中心的王主任正在给杨明宇倒茶。
茶是好茶,明前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上下翻飞,像极了那些在体制内沉浮的人。
“小杨啊,这一年的借调期马上就满了。你的组织关系还在江城一中,按理说呢,下个月你就得回去。”王主任吹了吹茶叶沫子开口道,“但是呢,经过中心党组的研究,再加上我个人的极力推荐,咱们部里决定给你一个特批的名额。”
王主任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杨明宇感激涕零的表情。毕竟在2009年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基层教师,想要把户口落进北京三环里,想要拿到教育部的正式编制,那难度不亚于国足踢世界杯夺冠。
这就叫“上岸”。多少北漂博士挤破了脑袋在博士后流动站里卷生卷死,为的不就是这一纸调令吗?
可杨明宇的反应让他失望了。
杨明宇带着疏离的微笑,点了点头:“主任,您费心了。”
就这?
王主任有点不甘心,他觉得这年轻人可能没听懂“特批”两个字的含金量,于是他决定把话挑明了说:“小杨,你可能不清楚。只要你签了这个字,你的户口、档案立马就能进京。以后你就是咱们中心的正式研究员,享受副处级待遇。而且,部里正在筹备一个新的教材编写组,我有意让你进组当个职务锻炼锻炼。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也是你实现教育理想更大的平台啊。”
要是换作上一世的杨明宇面对从天而降的馅饼,估计能当场给王主任跪下磕两个响头,然后欢天喜地地回家烧高香。
但现在的杨明宇,看着王主任的脸,心里却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些天他在北京干了什么呢?
名义上他是特约研究员,是各省教育厅都要奉为座上宾的专家。实际上呢?他就是个“吉祥物”。
每天的工作不是在充满了车轱辘话的研讨会上点头微笑,就是陪着各路来访的考察团,一遍又一遍讲述14班的故事。
他曾试图做点实事。
那个位于地下室的办公室,墙上贴满了中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那都是他利用周末和假期自费跑遍了北京周边的打工子弟学校,甚至远赴西部几个贫困县调研得来的数据。
他写了一份《关于县域高中教育资源塌陷与流动儿童受教育权保障的调研报告》。在这份报告里,他没有歌功颂德,而是揭开伤疤:县中的优秀生源和骨干教师正在被超级中学无情地掐尖,留守儿童的心理问题触目惊心,基层教育生态正在从“森林”变成“荒漠”。
他满怀期待地把这份报告递交上去。
结果呢?
“主任,您说的道理我都懂。北京很好,平台很大,编制很香。但我这个人可能天生就是个劳碌命,享不了清福。”
王主任愣住了,手里拿着那份还没递出去的入编申请表:“你说什么?小杨,你可别犯浑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杨明宇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车水马龙的长安街,远处是巍峨的部委大楼。这里是中国的权力中心,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顶峰。
“主任,您知道我这段时间在地下室里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杨明宇自顾自地说道,“我想起了我的学生周涛。那小子前两天刚把一本赚钱的网文给删了,宁可吃泡面也不愿意写那些脏东西。文字是作家的脸,不能弄脏了。”
“这跟你的编制有什么关系?”王主任听得一头雾水,觉得这年轻人是不是写报告写魔怔了。
“有关系。”杨明宇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心,“教育是我的脸。我这一年,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喝着明前龙井,看着那些被修饰过的数据,我觉得我的脸在发烧。我觉得我离真正的教育越来越远了。”
“真正的教育不在文件里,不在会议桌上,也不在PPT里。它在那些漏风的教室里,在那些因为考不上好高中而准备去打工的孩子的眼睛里。”
杨明宇走回办公桌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双手递给了王主任。
信封上只有两个字:辞呈。
“您刚才说,这里是实现教育理想更大的平台。我也曾经这么以为。”杨明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解脱后的轻松,“但后来我发现,脱离了土地的理想就像这满城的柳絮,看着热闹,其实轻飘飘的,落在哪儿都生不了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