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残而不废。(2/2)
当我们重新思考养育与反哺的意义时,实际上是在叩问:
在一个高度个体化的社会中,我们如何保持对他人的责任与关怀?
答案或许不在于回到传统的孝道规范,而在于创造性地转化这些古老智慧,使其与现代生活相适应。
最终重建一种既尊重个体自由又不失伦理厚度的新型人际关系。
当养儿不再能够防老,那么血脉延续的价值便也丧失了明显可见的一面,生儿育女的天定责任便会慢慢被人们遗忘,利益算计下,出生率必定下降。
“子女不孝,养之何用?”
养育与反哺的辩证关系,本质上体现了人类作为社会性动物的本质特征。
破解当代孝道困境,需要我们以更开阔的视野,在传统与现代、个体与家庭、情感与理性之间寻找平衡点。
唯有如此,才能避免让含辛茹苦的养育沦为单向度的牺牲,让文明的传承不至于中断于代际的隔阂之中。
在理论上,沈山河支持这些道理,但他面对这些社会现象能做什么?
顶多也就在王老爷子的最后时刻送他一程。
或者,在病房里陪眼前的老爷子唠唠嗑。
或者,等爸妈老了花钱请人照顾他们一下。
这已经是极好的了,至于父母所期盼的“常回家看看”,大致也只是唱得好听些而已……
世间有太多的无奈,沈山河只能徒呼奈何,有些他所厌恶的,即便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也只能当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就如眼前老人家的媳妇,口口声声是为老人考虑,一味的埋怨丈夫不该把老人接到城里来。
逻辑貌似成立,真实意图却显而易见。
但沈山河能去指责她吗?
别说她会说你多管闲事,她丈夫、甚至老爷子夫妇俩很大程度上也会嫌他多管闲事。
这是国人的传统思想,“家丑不可外扬”,咱们一家子尽可以乱说,你一个外人参与进来,不论有没有理、公道不公道,先合起伙来把你赶走再说。
即所谓“兄弟阋墙于内而御侮于外”。
沈山河敢于插手他们的家事,那就是打他们的脸,是对他们的侮辱。
老奶奶的腿其实扶正之后打上石膏便没什么事了,不过与沈山河一样,她更需要静养,把精气神养起来。
只是苦了老爷子,最开始的担惊受怕一过,这时间就难过起来,每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像拉磨的驴一样在病房里打转。
他又自觉与沈山河差了一个层次,又见着他们“小两口”你侬我侬,自是不好意思主动搭讪。
沈山河便时常分润些水果与他们,知道老人平常没事好下个象棋,便让吴纯燕买了一付来,闲时便陪老人杀上一盘。
好不容易挨过了十天,沈山河打死也不住院了,但要是打个半死肯定还得来。
因为右腿近几个月内受不得丁点力,老是拄拐又太辛苦,出院时干脆又买了个轮椅,然后在吴纯燕、瞿玲玲、林晓梅还有苏瑶的簇拥下出了医院。
一路不知羡煞多少旁人,一个个咬牙切齿祝福他天天有轮椅坐。
沈山河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场面有多招人恨,人们原本对一个坐轮椅的人该有的怜悯、叹息,皆化成了愤慨、诅咒。
但,那又如何?
出了医院的大门,沈山河狠狠的吸了一口气,终于没有该死的消毒水味了,只是汽车尾气的味道好像也不咋样,还是怀念乡下山林间的清新舒畅。
只是,当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腿时,心头又无奈了:
乡下也挺闹心啊!
山野里的野猪赖以生存的山林被他们这群“锯木虫”祸祸,也不得不挺而走险闯入了人类社会!
然后,因果报应。
沈山河突然就完成了一个因果闭环。
只是心里还是有点堵得慌,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在医院里,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份叫“病人”。
出了医院大门才真切的感受到了自己已与众不同,才恍然想起一个词叫“残疾”。
此时他的心里有委屈,也有害怕。
脚下的路注定以后是走不平了,城里的味道他终还是没有习惯下来,老家却被自己挖机锯机齐上,“祸祸”得七零八落,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也好像坐上了轮椅——
处处受限。
“怎样做,才是正确的?
他怕以后一瘸一拐的人生走不出正确的道;
怕背负不起再多的重量,辜负了那些关心他的人;
甚至,怕身边有的人,会因这而远他而去……
沈山河抬起头来疑视着天空,云层被风吹动,阳光从缝隙中洒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慢慢平复下来。
“暂时。”
他在心里默念,
“只是暂时。”
他告诉自己,不要紧。
哪怕现在坐着轮椅,哪怕未来几个月都得靠拐杖、靠别人搀扶,他也要一步步熬过去。
那些不离不弃的,他更会珍惜,那些会嫌弃他的,便再无须在意。
轮椅碾过医院门口的减速带,颠簸了一下,他下意识抓紧了扶手,眼神却渐渐坚定。
腿瘸了,但脚步不会停,或许走得不会再如往日般顺利,也或许,一走一停会更扎实。
一如他最初的判断一样,祸福相依。
沈山河的神态,身边的几女自然看在眼里,她们能够感受到他的痛苦,他的失落。但这种事情,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根本体会不了,再多的语言不如默默的行动。
苏瑶自不必说,历经岁月熬炼的情感早已不显于外。
她所要考虑的是,她的父母还愿不愿意接受沈山河,毕竟二婚也就罢了,还带残疾,纵然自家人知道两人的感情接受得了,但别人不知道呀,到时会怎么说——
为了钱什么脸面都不顾了?
只是,苏瑶这次是破釜沉舟了,如果他们不愿,她就懒得跟他们啰嗦了,反正领个结婚证而已,她还办不来?
吴纯燕对此则如古井不波,生死间徘徊过的人若这么点波折便轻易改变得了,那她的那些煎熬便白受了。
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沈山河维持着这样一种关系,什么身份都不去争,又还有什么是放不开的。
但她也有苦恼,那就是以后再和沈山河一起出去时,必定更会成为人们注意的焦点,这与她只想生活在沈山河影子下的心愿不相符合。
至于瞿玲玲,就更无所谓了,顶多是有些姿势做不出来了。
她并没有在沈山河身上寄托太多感情,不过一场游戏一场梦而已。
相较之下,林晓梅的心思就复杂多了,但她考虑的并不是能不能接受沈山河的残疾,她在观察他身边的人尤其是苏瑶对沈山河的残疾是什么态度。
至于她自己,在她曾经的经历中,她和她的小姐妹们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识过,小到十五六,老到七八十;
残疾的,变态的,又戏疾又变态的,多了去了。
甚至,她见过有老家伙当场死在小姐妹肚皮上的。
总之老板收了钱安排你去你就得去,哪容你挑三拣四。
反正就是眼一闭腿一张,顶多再啍啍两声,管他是什么玩意。
所以她眼下最希望的就是苏瑶接受不了沈山河的残疾,这样,她原本放弃了的登堂入室的打算就又能捡起来了。
当然,这种事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分辩得清的,但不管怎样,心里总是多出了一份希望不是。
有时她甚至想是不是有办法让沈山河彻底离不开轮椅了苏瑶是不是就会放手了。
只是,若真的那样了,她林晓梅是不是又会在目的达成之后卷走沈山河的所有财产跑路呢?
人性,有时候真的是很难想象的。